飞船"破晓号"在亚空间中穿行。
说是飞船，其实就是一艘改装过的运输艇，外壳上满是修补的痕迹，引擎声像得了哮喘的老人。但罗杰说了，"破晓号"的优点不是快，而是"不容易被追踪"——这对于经常干灰色地带工作的他们来说，反而成了优点。
洪站在舷窗前，看着亚空间那种特有的、扭曲的蓝色光芒。
那种光，不真实。
像苏禾眼睛的颜色。
"你再看下去，玻璃都要被你盯碎了。"罗杰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过来聊聊天？这趟航行还有四个小时。"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话多？"洪没回头。
"从你答应接这个案子开始。"罗杰调了调导航仪，"洪，说真的——你怕吗？"
"怕什么？"
"死啊。黑盒啊。那些听起来就很邪门的东西。"
洪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罗杰的背影——这个男人，话多、贪财、喜欢在垃圾堆里翻东西，但在关键时刻，从来没怂过。
"罗杰。"洪说。
"嗯？"
"如果我死在那里——"
"闭嘴。"罗杰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很硬，"你答应过李婉，不准死。你答应了，就得做到。"
洪愣了一下。
他确实说了"嗯"。但那算"答应"吗？他当时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李婉的那句"你不准死"。
"知道了。"他最终说。
通讯器响了。
是李婉。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破晓号"的医疗舱——她已经在那里整理设备了。
"还有多久到？"她问。
"四小时。"洪说，"你那边怎么样？"
"设备都检查过了。急救舱、生命维持、神经修复仪——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她顿了顿，"洪，我总觉得这次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李婉犹豫了一下："我在联邦医疗部队的时候，听过一些传闻。关于黑盒的传闻。他们说，接触过黑盒的人，不是疯了，就是……'变了'。"
"变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眼神不一样了，说话方式不一样了，连呼吸的节奏都不一样了。"李婉的声音低了下去，"洪，你确定要去吗？"
沉默。
然后洪说："李婉，你还记得你为什么离开联邦医疗部队吗？"
屏幕那头，李婉的表情变了。
"……记得。"
"你当时说，是因为看够了死亡。"洪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在剥开自己的伤口，"但我觉得，你离开不是因为看够了——而是因为看太多你还救不了的人。"
李婉没说话。
"这个案子，那些死在科考站的人——也许我也救不了他们。"洪继续说，"但至少，我可以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这就够了。"
通讯器那头，李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这个人啊……"她低声说，然后提高了音量，"好。我跟你一起去。但有个条件。"
"又来？"
"如果情况不对，你必须听我的——立刻撤离。不许逞强，不许讲什么'责任感'，不许——"
"知道了。"洪说，"你都说完了吗？"
"……说完了。"李婉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洪，一定要活着回来。"
通讯关闭。
洪站在舷窗前，久久没有动。
左耳的助听器传来一阵嗡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
他下意识地按住左耳，眉头紧锁。
那阵嗡鸣里，有东西。
不是声音，不是信号，而是某种……情绪。一种很复杂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情绪——像悲伤，像愤怒，像某种存在了亿万年的孤独。
"苏禾……"洪低声说，"是你吗？"
嗡鸣没有回答。
但它也没有消失。
死寂星区，比洪想象的还要"死"。
当"破晓号"从亚空间跃出，进入死寂星区的范围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里没有恒星。
一颗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中漂浮的冰岩、尘埃，还有远处偶尔闪过的、某颗死行星的微弱反光。宇宙在这里露出了它最原始的面目——不是壮丽的星云，不是璀璨的星河，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冷漠的寂静。
"这地方我真不喜欢。"罗杰的声音有点发抖，"阴森森的，像……像坟墓。"
"宇宙本身就是最大的坟墓。"洪说。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讲这种话？"
李婉从医疗舱走出来，抱着手臂站在舱门边。她的目光在舷窗外扫过，最终停在了前方的一个小点上——
"那是科考站。"她说，"'破晓号'的传感器能检测到生命信号吗？"
"检测不到。"艾柯的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同时转头。
艾柯坐在舱尾的角落里，从起飞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过。他不是人类，不需要睡觉，不需要休息，甚至不需要"参与对话"——但他在听。一直在听。
"我扫描了科考站的所有频率。"艾柯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机器——不，他就是机器，一台高度先进的战斗型仿生人。"没有生命信号。零。"
"零？"罗杰瞪大了眼，"你是说，一个人都没有？"
"我是说，零个生命信号。"艾柯强调了一下，"但我的传感器检测到了别的——能量波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来自科考站内部。"
洪眯起了眼。
"什么样的能量波动？"
"无法分类。"艾柯说，"它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能源特征。不像是反应堆，不像是电池，也不像是——"
"不像是这个时代的科技。"洪接上了他的话。
艾柯的眼眶（如果那能叫眼眶的话）微微闪烁了一下——那是仿生人"思考"时的特征。
"正确。"他说。
飞船继续靠近。
科考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一座半球形的建筑，银灰色的外壳在死寂的星光下泛着冷光。它看起来很安静。太安静了。
没有灯光。
没有信号。
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
像一个死去很久的贝壳，空荡荡地卡在冰原上。
"降落准备。"洪说，"罗杰，找个点停。"
"收到。"罗杰的手在操控面板上飞快地移动，"洪，有件事我得提前说——这个地方的重力只有标准值的60%。你们走路小心点，别一脚踏空摔个狗吃屎。"
"你才摔狗吃屎。"洪瞥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李婉和艾柯，"听好——我们进去之后，编队行动。艾柯打头，李婉在中间，我和罗杰断后。任何情况下，不许单独行动。"
"明白了。"李婉说。
艾柯没说话，只是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流畅得不像机器，更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等等。"洪突然说。
他走到艾柯面前，盯着那双人造的眼睛。
"艾柯，我得问你一件事。"
"请说。"
"你之前说，你的传感器检测到了'能量波动'。那波动——它让你感觉到了什么？"
这是洪故意问的。仿生人没有"感觉"，他们只有数据和逻辑。但洪想知道，艾柯会怎么回答。
艾柯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它让我感觉到了……悲伤。"
**（第三章未完，因篇幅限制，继续撰写科考站外围探索和发现尸体的部分）**
神舟着陆。
科考站的港口很破旧，显然年久失修。但当"破晓号"的着陆架接触地面的那一刻，洪注意到一个细节——港口的地面很干净。
不是"打扫过的干净"，而是"最近有人走过"的干净。
"这里有人。"洪低声说。
"不可能啊。"罗杰凑过来看，"联邦说科考站失联了整整三周了——三周没人维护的港口，应该是满是灰尘才对。"
"有人来过。"洪坚持道，"而且来得不久。"
艾柯走到港口的控制面板前，用手指（仿生人的手指可以变成各种工具）撬开了面板的外壳。里面，电路还在微弱地运作。
"有人在最近48小时内使用过这个港口。"艾柯说，"电力消耗记录显示，有一次登陆许可被发出。"
"48小时？"李婉皱眉，"那会是谁？联邦的第二支调查队不是失踪快两周了吗？"
没有人回答。
答案在科考站里面。
他们通过了港口的安检门（出乎意料地，门打开了——虽然很慢，像是一个老人不情愿地让开了路），进入了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的灯只有一半亮着，另一半闪烁着，发出令人不安的电流声。墙壁上有刮痕——不是岁月留下的，而是某种尖锐物体刻意划上去的。
洪蹲下来，用指尖摸了摸那些刮痕。
"这不是武器划的。"他说，"刮痕的深度不一致，角度也不对。像是……有人用指甲抓的。"
"指甲？"罗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是说，有人用指甲在墙上抓出了这些痕——"
"别说了。"李婉打断他，"洪，你看前面。"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门是开着的。
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不是灯光，而是某种脉冲式的、有节奏的光，像心跳，又像是……呼吸。
"这不对劲。"艾柯说，"科考站的电力系统应该已经过载了。但这种脉冲光……它需要稳定的能量供应。"
"也就是说，有人在科考站里维持着某个设备。"洪站起来，手按在了腰间——他今天带了枪。"编队，跟上。"
他们走过那条走廊。
灯光在他们头顶闪烁，影子在墙壁上跳舞，像一群不安的幽灵。
洪的左耳——助听器持续不断地传来嗡鸣。那阵嗡鸣现在已经不再是"轻微的"了，而是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耳膜上轻轻叩击。
叩击的节奏，和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的脉冲光……完全一致。
洪停下了。
"怎么了？"罗杰问。
"你们听——"洪说。
"听什么？"
"那个声音。像是……叹息。"
所有人安静下来。
科考站里一片死寂。
然后——
"我没听到。"罗杰说。
"我也没有。"李婉说。
艾柯摇了摇头。
洪知道，他们确实没听到。因为那个"叹息"，不是用耳朵听的。
是用那种他至今无法解释、但越来越清晰的"感知"去听的。
它来自科考站的深处。
来自那个脉冲光的源头。
来自——黑盒。
"走。"洪说，声音变得很硬，"不管是什么，我必须见到它。"
他们穿过了那扇门。
门后面，是科考站的大厅。
大厅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但即使光线昏暗，洪也一眼看到了——
大厅中央的桌子上，有一杯咖啡。
咖啡冒着热气。
"这……"罗杰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三周了。"李婉低声说，"如果这里真的人全死了三周……这杯咖啡，为什么还是热的？"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他们都不想猜。
洪一步步走向那张桌子。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他伸手，碰了碰咖啡杯。
温热的。
不是"还留有余温"的那种温热，而是"刚刚倒出来"的那种温热。
"有人在这里。"洪说，"而且，刚离开不久。"
就在这时，艾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洪。过来。你看这个。"
洪转身。
艾柯站在大厅的角落里，那里有一排椅子——像是科考站人员平时开会或休息的地方。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
不是"坐着"。
是"凝固着"。
那个人——穿着科考站的工作服，胸口别着名牌："王海，站长"——脸色安详地坐在椅子上，双眼微闭，像是在打盹。
但洪看过资料。
王海，四十五岁，死寂星区科考站的站长。在科考站失联前发出的最后一段视频中，他微笑着对镜头说——
"我听到了。它说……它说它会带我们去一个更好的地方。我信了。"
洪走到"王海"面前。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了"王海"的眼皮。
眼眶里，没有瞳孔。
没有眼白。
没有眼球。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旋转的蓝色——
像一颗微型的、被囚禁的星球。
洪猛地后退一步。
"李婉！"他喊，"过来！检查他的生命体征！"
李婉跑过来，用随身带着的扫描仪对准"王海"——
扫描仪的屏幕亮了。
上面的数据，让李婉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的细胞结构完整。"她低声说，声音在发抖，"所有器官都在正常工作。心跳、呼吸、脑电波——全部正常。"
"那他为什么……"罗杰从后面探出头来，然后立刻把头缩了回去，"我靠，他的眼睛——"
"脑电波正常？"洪追问。
"正……常。"李婉看了看屏幕，"不，等等——他的脑电波不是'正常'，而是……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人类。"
"什么意思？"
"人类的大脑，即使在睡眠中，也会产生各种杂乱的脑电波。"李婉解释道，"但这个人的大脑……它的脑电波只有一个频率。单一、稳定、完美——像机器。"
洪重新看向"王海"的脸。
那张脸很安详。
安详得不像一个死人，而像一个……正在做美梦的人。
"他被'同化'了。"洪说。
"同化？"罗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什么叫同——"
"嘭。"
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猛地转头。
声音来自大厅的另一头——那里有一扇门，通往科考站的更深处。
门，自己关上了。
不，不是"自己"关上的。
是"它"关上的。
洪的左耳，助听器在一瞬间发出了刺耳的尖鸣——那种声音，不是故障，而是某种警告。某种来自黑盒本身的、跨越了光年和世纪的、古老的——
警告。
"跑。"洪说。
但他说的不是"跑过去"。
而是——
"跑！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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