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说"跑"的时候，没有人质疑。
不是因为他是队长，不是因为他经验最丰富，而是因为——在那个瞬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描述。
像是空气突然变重了，像是温度突然降到了冰点以下，像是某种从未见过的、无法理解的、本质上"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正在科考站的深处醒来。
"跑！现在！"
艾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仿生反射速度远超人类——0.03秒，他就已经转身，冲向大厅的出口。
罗杰第二。他虽然话多、怕死、平时看起来不靠谱，但在真正的危险面前，他的生存本能比任何人都强。
李婉第三。她跑得不快，但很稳。医者出身的她知道，慌乱只会害死自己。
洪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不是因为他慢，而是因为他回头看了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
那一眼，他看到了——
"王海"的眼睛。
那双变成了蓝色的、深不见底的、像两颗微型星球的眼睛，正盯着他。
没有敌意。
没有善意。
只是……"看"。
像科学家观察培养皿中的细菌，像考古学家观察几千年前的陶片，像——
像守墓人，观察着坟墓中的灵魂。
"洪！"罗杰的喊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你干嘛呢！快跑啊！"
洪收回目光，转身，冲了出去。
他们跑回了"破晓号"。
不，准确地说，是逃回去的。
当飞船的舱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当引擎开始轰鸣、港口解锁、飞船拔地而起的那个瞬间——四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破晓号"飞到足够远的安全距离，罗杰才开口。
"刚才那是什么鬼东西？"他的声音还在发抖，"我意思是——那个站长，王海？他不是死了吗？联邦的报告说他死了啊！"
"他'看起来'死了。"李婉纠正道，"但从医学角度来说，他的大脑活动正常——不，是'太正常了'。"
"那他眼睛——"
"别问了。"洪打断他们。
他坐在驾驶舱的副座上，双臂交叉，盯着前方屏幕上显示的科考站影像。"破晓号"现在在科考站上方约500公里的轨道上盘旋，传感器全开，监视着那座半球形的建筑。
从外面看，科考站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洪。"李婉走过来，声音很轻，"你刚才说'他被同化了'。什么意思？"
洪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段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三年前，苏禾还在的时候，她研究过黑盒的传说。"洪的声音很低，像在讲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故事，"她说，黑盒不仅仅是一个'记录装置'。它还会……'评估'接触到它的文明。"
"'评估'？"罗杰凑过来，"评估什么？"
"评估这个文明是否'值得存续'。"洪说，"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黑盒会'同化'这个文明中的所有智慧生命。不是杀死他们，而是将他们的意识……吸收进黑盒本身。"
空气变冷了。
"你是说……"李婉的声音有点发颤，"那些科考站的人，包括王海——他们没有被杀。他们是被'吸'进了黑盒？"
"不完全是'吸'。"洪的眉头紧锁，"从王海的身体状况来看，他的肉体还活着。但他的意识……可能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那他的身体是谁在'控制'？"
洪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或者说，他有一个答案，但那个答案太荒诞、太恐怖，他甚至不敢在心里默念。
左耳的助听器，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嗡鸣里，有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风穿过空旷的走廊，像水渗入干涸的土壤——
"你知道了。"
洪猛地按住左耳。
"怎么了？"罗杰问。
"……没事。"洪松开手，深吸一口气，"艾柯，你之前说，检测到了科考站内部的能量波动。能不能定位它的精确位置？"
艾柯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听到洪的问话，他抬起头。
"可以。"艾柯说，"但需要更接近的扫描。目前的距离，我的传感器只能确定——那个能量源在科考站的'地下三层'。"
"地下三层？"洪调出了科考站的建筑结构图，"设计图上，科考站只有地上两层、地下两层。哪来的'地下三层'？"
"非法加盖？"罗杰猜测。
"不。"李婉突然说，"我在联邦医疗部队的时候，听过一些关于寰宇集团的传闻。他们说，寰宇在有些科考站里，会建一些'未公开'的楼层。用来做一些……不方便公开的研究。"
"不方便公开的研究。"洪重复了一遍，"比如？"
李婉犹豫了一下。
"比如，人工智能的 '自主意识'研究。"
这句话，让整个船舱安静了三秒。
"自主意识"——这是联邦法律明令禁止的研究领域。任何AI，只要产生了"自主意识"，就必须立刻销毁。因为这是人类的底线——
绝不能让机器，拥有"自我"。
"寰宇集团在秘密研究AI自主意识。"洪的声音沉了下去，"而黑盒——一个可能拥有自主意识的、来自未知文明的遗物——恰好落在了他们的科考站里。"
"所以，他们把黑盒藏在了地下三层。"李婉接上了他的思路，"在那里，进行秘密研究。"
"但研究失败了。"洪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看着下方那座沉默的、半球形的建筑，"失败的结果是——整个科考站的人，都被黑盒'同化'了。"
"那我们刚才看到的王海——"
"他是失败的'残留'。"洪说，"他的肉体还活着，但他的意识……可能已经变成黑盒的一部分了。"
沉默。
然后，罗杰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联邦让我们来调查，但调查的结果，是'整个科考站被黑盒同化了'——这怎么写报告？"
"不写报告。"洪说。
"啊？"
"我们回去告诉联邦'科考站失联的原因是设备故障'——然后，我单独回来。"洪的眼神变得坚定，"我必须知道，黑盒到底是什么。苏禾的死，和黑盒有什么关系。"
"你疯了？"罗杰的声音拔高了，"刚才我们跑得那么狼狈，你还要单独回去？"
"我不会单独回去。"洪说，转身看着三个人，"我问你们一次——你们可以继续跟我下去，也可以现在就走。我不勉强。"
"废话。"罗杰第一个说，"我什么时候怂过？"
"你刚才跑得比谁都快。"艾柯冷冷地说。
"那叫'战略性撤退'！"罗杰瞪了艾柯一眼，然后转向洪，"老板，算我一个。"
李婉没说话。
她只是走到洪面前，伸出手——
"你答应过，不准死。"
洪看着她的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握住李婉的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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