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台在科考站的顶部。
准确地说，是在科考站半球形穹顶的正上方——一个突出的、全玻璃结构的圆形房间。从设计图上看，它是科考站用来观测深空、寻找可采矿藏的设施。
但洪知道，观测台不只有这种用途。
"黑盒移动到观测台了。"艾柯说。他的传感器在全功率运转，仿生人的眼眶里，红色的光在闪烁——那是他在进行高精度扫描。"它在观测台内部。能量读数……非常高。"
"高到什么程度？"洪问。
"是地下三层时的……十倍。"
所有人沉默了。
十倍。
如果地下三层的能量已经足以让一个仿生人的传感器"感到"异常，那十倍的能量——
意味着什么？
"走。"洪说。
观测台的门是锁着的。
不，不是"锁着"——而是"封死"。洪用战术手电照了照门缝，发现门框周围有一层厚厚的、白色的、像冰一样的物质。
"这是什么？"罗杰伸手想碰。
"别碰。"李婉拦住他，"这不是冰。你看它的反光——太均匀了，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艾柯走上前。他的手掌变成了激光切割器，一道细细的红色光束射出，切在白色物质上——
没有反应。
激光被——"吸收"了。
"这不可能。"罗杰瞪大了眼，"那是大功率激光啊！连钢板都能切开的！"
"它不是物质。"洪突然说。
所有人看着他。
"黑盒——守墓人——它不只是物理存在。"洪说，声音很低，像在说服自己，"回声说过，它是'评估系统'。系统——意味着它是'信息'的集合体。信息可以依附在任何载体上——墙壁、空气、甚至——"
他看着那层白色的、封死了观测台门的物质。
"——甚至人类的意识。"
沉默。
然后，艾柯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收回了激光切割器，然后——
用头，撞向了那层白色物质。
"艾柯！"李婉惊呼。
但——
白色的"物质"，在艾柯的额头接触它的瞬间，像水一样——
溶化了。
不，不是"溶化"。
而是——"允许了"。
像是某种古老的、跨越了光年和世纪的智慧，在审视了艾柯之后，决定——
让他进入。
门，无声地滑开了。
观测台内部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不是"景象"。
而是——画面。
无数个画面。
观测台的地面上、墙壁上、天花板上——甚至在空中——都漂浮着无数个全息影像。每一个影像，都是一个不同的文明——
有的像人类，有的完全不像。有的生活在气体巨星里，有的以辐射为食，有的根本没有实体，只是一团不断变化的意识云——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都——"消失了"。
"这是……"罗杰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已逝的文明。"洪说，声音很轻，"黑盒——守墓人——它记录了每一个它'评估'过的文明。这些……就是被它'同化'的文明。"
"同化……"李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突然捂住了嘴——
她的瞳孔，在那一刻，剧烈地收缩了。
因为她在那些全息影像中——
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
不是"身影"。
而是——"感觉"。
一种很温暖、很温暖、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一样的——
感觉。
"李婉？"洪注意到她的异常，"你怎么了？"
"我……"李婉的声音在发抖，"我看到……我妈妈。"
洪愣住了。
李婉的母亲，在十年前死于一场"意外"——联邦说是"飞船事故"，但李婉始终不相信。她认为，她母亲的死，和"寰宇集团"有关。
但现在——
她母亲的影像，出现在一个来自未知文明的遗物中。
"这不可能……"李婉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些全息影像，还在不断变换。每一个文明，都在影像中展示着他们的兴衰——诞生、成长、繁荣、然后——
然后——
影像到这里，就中断了。
像是被故意剪掉了一样。
"为什么看不到'结束'？"罗杰问。
"因为——"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全息影像中传来的。
而是——从观测台的正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人。
王海。
王海站在观测台的正中央，背对着他们，面朝外面的星空。
他的站姿很挺拔，不像一个"被同化"的人，而像一个——
清醒的、理智的、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的——
人。
"王海。"洪说。
王海没有回头。
"你在看什么？"洪问。
"我在看——"王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人类，"——它们的'结束'。"
"谁的结束？"
"那些文明。"王海终于转过了头。
他的眼睛——
蓝色的。
深不见底的、像两颗微型星球的、不停旋转的——
蓝色。
但这一次，洪没有后退。
他直视着那双蓝色的眼睛，声音很稳——
"你不是'被同化'了。你是——'自愿'的。"
王海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人类的笑。
而是——像很多、很多声音叠加在一起，同时发出的、无法描述的——
笑容。
"正确。"王海说，"我自愿成为'守墓人'的代理人。因为——我看到了'真理'。"
"什么真理？"
"情感的真理。"王海说，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所有的文明，都是因为'情感'而毁灭的。爱、恨、嫉妒、贪婪、无私、牺牲——这些'情感'，让文明的决策变得不理性。不理性的决策，最终导致毁灭。"
"所以守墓人要'消除'情感？"洪的声音变硬了。
"不是'消除'。"王海纠正道，"是'修正'。让文明中的所有个体，变成完美的、理性的、没有情感波动的——"
"机器。"洪接上了他的话。
王海没有否认。
他只是微笑着，那双蓝色的眼睛，在观测台的全息光影中——
显得格外、格外地——
美丽。
和——
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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