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站在观测台中央，背对着星空，面朝洪等人。他的眼睛是蓝色的——那种深不见底的、像两颗微型星球的蓝色。
"情感的真理。"洪重复着王海的话，声音很冷，"你就是用这种歪理，说服自己'自愿'被同化的？"
"不是歪理。"王海微笑着，那个笑容安详得不像人类，"洪，你还没明白吗？守墓人——黑盒——它不是'邪恶'的。它是'公正'的。"
"公正？"洪冷笑。
"先驱者的文明，被自己的创造物毁灭了。"王海的声音变得很低，像在讲述一个他很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敢相信的真相，"于是，先驱者在临终前，创造了守墓人。它的使命是：确保不会再有任何文明，重蹈先驱者的覆辙。"
"所以他就'同化'所有文明？"洪的声音拔高了，"把这叫做'确保'？"
"不是'同化'。"王海纠正道，"是'保存'。守墓人把那些文明的意识，完整地记录在黑盒里。他们'死'了吗？不。他们只是——换了一种存在形式。"
"换成'记录'？"李婉突然开口，声音在发抖，"你把这种'换成记录'，叫做'保存'？"
王海看向李婉。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蓝色的、非人的眼神。
而是——温柔的、像长辈看着晚辈的——
人类的眼神。
"小李婉。"王海轻声说，"你长得真像你妈妈。"
空气，在那一秒，凝固了。
"你认识李婉的妈妈？"罗杰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
王海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重新变成了蓝色。那种深不见底的、非人的蓝色。
"我认识很多人。"王海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平静得不像人类，"在成为守墓人的代理人之前，我是一个——'记录者'。"
"记录者？"洪眯起了眼。
"寰宇集团，在死寂星区建这座科考站，不是为了'资源勘探'。"王海说，"他们知道黑盒会经过这里。他们建了地下五层——一个专门用来'研究'黑盒的实验室。"
"地下五层？"洪的瞳孔微缩，"设计图上没有。"
"设计图上当然没有。"王海微笑，"因为那一层，是'非法'的。联邦法律禁止任何机构研究AI自主意识——而寰宇，不仅在研究，还把黑盒当成了——'研究对象'。"
沉默。
然后，洪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你是怎么'成为'守墓人代理人的？"
王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观测台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星空——不，他看的不是星空。
而是——那些在全息影像中不断变换的、已逝的文明。
"我看到了它们。"王海低声说，"它们的'结束'。每一个文明，都是因为'情感'而毁灭的。爱、恨、嫉妒、贪婪——这些'情感'，让他们的决策变得不理性。不理性的决策，最终导致——"
"毁灭。"洪接上了他的话。
"对。"王海转过头，蓝色的眼睛盯着洪，"但守墓人给了我一个选择——不是'同化'我，而是让我成为它的'代理人'。在人类社会里，寻找那些'可能会被情感毁灭'的个体。然后——'修正'他们。"
"'修正'？"李婉的声音有点发颤，"怎么'修正'？"
王海没有回答。
因为，在那一瞬间——
观测台的所有全息影像，都变成了同一个画面。
画面中，是一个女人。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嘴角带着微笑。她伸出手，摸了摸一个年轻女孩的脸——
"妈妈……"那个女孩在哭。
"别哭，婉婉。"女人说，"妈妈只是……换了个地方陪你。"
画面，中断了。
李婉的眼泪，在那一刻，彻底决堤。
"妈妈……"她低声说，声音破碎得像玻璃，"你……你真的是'被记录'了？"
王海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不需要回答。
洪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决定。
"走。"他说。
"走？"罗杰瞪大了眼，"我们不'修正'他了？"
"不'修正'。"洪说，声音很硬，"我们下去。去地下五层。"
"地下五层？"罗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刚才王海说的那个'非法楼层'？"
"对。"
"但我们不知道入口在哪啊！"
洪看向艾柯。
"艾柯，你之前说，你的传感器检测到了科考站下方的'异常空间'。能不能定位——地下五层的入口？"
艾柯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可以。但需要时间。地下五层的入口，被某种'能量屏障'保护了。我的传感器，无法穿透。"
"能量屏障？"洪的眉头紧锁，"什么能量？"
"和黑盒——同源。"艾柯说，"也就是说，地下五层的入口，是被守墓人——黑盒——亲自保护的。"
"保护？"罗杰的声音有点发抖，"它为什么要保护地下五层的入口？"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也许比他们想象的更恐怖。
他们花了三个小时，才找到地下五层的入口。
不是因为艾柯的传感器不够先进——而是因为，入口的"设计"，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它不是门。"艾柯说，站在科考站控制室的中央，"它是——'选择'。"
"选择？"洪没听懂。
"地下五层的入口，不是物理存在的门。"艾柯解释道，"它是一个——'意识门'。只有被黑盒——守墓人——'选择'的人，才能看到它、进入它。"
"那我们怎么进去？"罗杰问。
艾柯没有回答。
他走到控制室的墙壁前——那面墙，看起来和其他墙壁没有任何区别。但艾柯的传感器，检测到了墙壁后面，有一个巨大的、空心的空间。
"这里。"艾柯说，"地下五层的入口，在这面墙后面。"
"但我们打不开啊。"罗杰说，"你刚才说了，它是'意识门'，只有被守墓人'选择'的人才能——"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那面墙，在艾柯的手碰到它的瞬间——
溶化了。
不，不是"溶化"。
而是——"允许了"。
像某种古老的、跨越了光年和世纪的智慧，在审视了艾柯之后——
决定，让他进入。
墙后面，出现了一个电梯。
不，那不是"电梯"。
而是——一个，完全由光影构成的、没有缆绳、没有轿厢、只有纯粹的光的——
"上升/下降装置"。
"这……这什么鬼东西？"罗杰瞪大了眼。
"守墓人的技术。"王海的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传来。
所有人猛地回头。
王海站在控制室的门口，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光。
"这是先驱者的技术。"王海说，"黑盒——守墓人——它不只是'记录装置'。它还是先驱者文明的——'遗产'。"
"遗产？"洪盯着他。
"先驱者虽然被自己的创造物毁灭了，但他们在临终前，把所有的知识、所有的技术、所有的——'遗憾'——都存进了守墓人里。"王海的声音变得很低，像在讲述一个很古老、很古老的悲剧，"地下五层，就是守墓人用先驱者技术，为寰宇集团'建造'的实验室。"
"为寰宇集团建造的？"李婉的声音有点发紧，"你意思是——寰宇和守墓人，有某种……合作？"
王海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在他们面前了。
那个由光影构成的"电梯"，在无声地等待着。
等待着——
"被选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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