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中午，苏御接到了一个临时外勤通知。
不是赵鹤鸣下达的——是猎探队的通用调度系统，随机分配。
任务简报：协助乙级猎探小队追踪一名逃跑的D级觉醒者，配合定位记录。
时间：下午两点，地下城第四区。
苏御接了任务，拿上装备包，下楼。
这是转正后他接到的第三次外勤，流程已经熟悉——到B1层乘通勤车，与分配的猎探小队会合，执行，回来写报告。
但在B1层等车的时候，苏御看到了不对的地方。
通勤车的驾驶席里坐着陈益——赵鹤鸣的人。后排还有两个他没见过的猎探，体质波动都在C级上段，共鸣度40%以上。
任务简报说是"协助乙级猎探小队"——两个C级上段，用来追一个D级觉醒者，完全不成比例。
苏御上了车，没有说什么。
通勤车进入地下城第四区——比第七区繁华一点，但也只是相对的，这里是地下城的"灰色地带"：合法商业和非法商业混在一起，猎探队不常来，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管辖权。
车停在一条狭窄的小巷入口。
陈益下车，招了招手，"跟上。"
三个人进入小巷，走了约两百米，拐进一栋旧楼的地下室。
地下室很深，有两扇厚重的隔音门。
第二扇门打开后，苏御感知到了一股浓烈的灵种基因波动——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波动紊乱，有痛苦的特征。
这不是追捕现场。
苏御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地下室里的情况：
三个人被灵种基因锁约束在椅子上——两男一女，衣服褴褛，表情是一种被动的痛苦，像是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其中一个男人手臂上有采集针的针孔，至少有四五处，部分还在渗血。
对面是两个技术人员，穿着天枢集团的白色工作服，面前放着一套灵种基因提取装置——不是标准守体区的设备，是改装过的便携版，功能一样，但更小，更隐蔽。
陈益走进去，和其中一个技术人员低声说了几句。
苏御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明白了。
这是"黑活"——在没有守体区授权、没有上级批文的情况下，私自对觉醒者进行体质采集。采集到的样本不进系统记录，直接在黑市上交易，或者作为个人私存。
赵鹤鸣在外面做生意。
陈益转过头，"苏御，你今天的任务是做记录——"
"记录什么？"苏御打断他。
陈益停了一下，"记录采集过程，确保操作规范。"
"这个采集有守体区授权文件吗？"苏御问。
陈益的表情变了一下，"这是特殊任务，不需要普通授权——"
"我没有看到任何授权文件，"苏御说，"按照猎探队操作规程，涉及觉醒者灵种基因样本采集的任务，必须有守体区或司判局的书面授权。"
地下室里安静了两秒。
两个技术人员互相看了一眼。陈益走过来，声音压低了一个八度："苏御，你新来的，有些事不需要懂这么多。这是赵副队安排的——你只需要做你的记录，然后我们都回去。"
苏御没有动。
他用造化体感知了一下被约束的三个人的状态——一个男人的灵种基因波动极度紊乱，有濒死感知的特征。再采集一次，这个人的体质核心可能崩溃。
"那个人，"苏御指了指右边的男人，"他的体质核心已经临界了。继续采集会造成基因链崩溃——猎探队规程里，基因链崩溃被列为'重大执法事故'，负责人要追究刑事责任。"
陈益看了一眼，"就你会读规程。"
"我做了三年数据分析，"苏御说，"规程我比你熟。"
陈益的脸色不好看了，"你的意思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这个任务我不做记录，"苏御说，"我现在走，回去写一份任务取消报告，理由是'任务现场不符合规程要求'。"
陈益迈了一步，"你以为你走得了？"
苏御没有后退。
他看着陈益——C级上段，炎热体六品，共鸣度约42%。另外两个猎探也是C级，站在陈益两侧。
三对一，都是C级，苏御是"E级记录员"。
从账面上看，苏御根本不可能跑出这个地下室。
陈益伸手，想拉住苏御的衣领——
苏御往左退了半步，把陈益的手带过去，同时右手搭上陈益的手腕，顺势锁住。
这个动作很短，力道不大，但陈益的手腕被拿住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整个手臂都被锁死了——动不了。
这是标准的猎探制压手法，任何C级猎探都会，但苏御的力道精准到让陈益感觉不是E级能达到的。
陈益愣了一秒。
苏御松开他，后退了一步，表情还是很平静。
"我走了，"他说，"不需要拦我。"
陈益揉了揉手腕，"你的意思是，这件事你会装作没看到？"
"我走了，这里发生了什么我都不知道，"苏御说，"但如果我待在这里做了记录，然后这件事被查出来——我的名字就在记录里。"
陈益停顿了一下。
苏御转身，走向门口。
他走到第一扇隔音门的时候，背后传来陈益的声音："苏御。"
苏御没有回头。
"赵副队会知道今天的事。"陈益说。
"他原本就知道，"苏御说，"他安排了这次任务。"
然后他走出了地下室。
出了旧楼，苏御在小巷里站了一会儿。
他刚才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从赵鹤鸣的黑活现场走人，还当着陈益的面制压了他一秒。
陈益是C级，那一秒的锁手动作，用的是接近C级的力道和判断——苏御把这个力道精准控制在"D级上限"的范围内，但陈益是C级，他感知到的力道一定超出了E级应有的表现。
苏御不后悔这个动作——陈益伸手的时候，如果不接，陈益可能会直接把他拦下来强迫他做记录，或者更糟。
但后果是：陈益现在知道苏御至少是D级。
他会把这件事告诉赵鹤鸣。
苏御走出小巷，拦了一辆地下城轨道车，坐回天枢塔方向。
在轨道车上，他给叶知霜发了一条消息，路由加密：
"明天的行程，确认有效吗？"
两分钟后，回复来了：
"确认。"
还有一天。
回到天枢塔，苏御在B6层工位上坐下，打开新终端，正常处理文件。
四十分钟后，赵鹤鸣从外面走进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在苏御的工位旁边停下，"你提前回来了。"
"任务现场不符合规程，"苏御说，"我取消了。"
赵鹤鸣看了他一眼，"陈益说你制压了他一下。"
"他想拦我，"苏御说，"我走的时候用了基本制压动作——这是猎探队培训里的标准防卫，任何级别的猎探都会。"
赵鹤鸣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继续看着苏御。
苏御也看着赵鹤鸣。
两人之间有三秒的沉默。
"你是什么级别？"赵鹤鸣问。
这是一个直接的问题——赵鹤鸣不再绕弯子了。
苏御维持了一个平静的、符合"稍微有点天赋的E级觉醒者"应有的表情，"系统读数显示E级，共鸣度12%——转正后刚刚测的，有档案。"
赵鹤鸣看了他五秒。
然后他说："你知道那个地下室是什么任务。"
"不符合规程的采集任务，"苏御说，"我不参与没有授权文件的操作。这是猎探队规程第十七条。"
赵鹤鸣慢慢低下头，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不太好看的表情。
"行，"他说，"规程第十七条。"
然后他走了。
苏御继续打文件。
他在脑子里做了一个快速评估：赵鹤鸣今天没有当场翻脸——这意味着他还不确定苏御的真实实力，也不确定苏御知道多少。他在等更多信息。
赵鹤鸣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这是他最危险的地方。
但苏御也在等——等明天。
当天晚上，何光经过苏御的工位，在桌沿上又敲了一下——同样的节奏，同样的轻。
苏御没有抬头。
何光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按在桌沿上停了三秒，然后离开。
苏御低头，在文件空白处写了两个字，然后擦掉：
知道了。
他不知道何光在传达什么——但何光的那三秒，苏御的造化体感知到了何光的灵种基因波动模式：比平时更加紧绷，有紧张感。
何光知道今天地下室的事。
他在警告苏御。
苏御把这个信息收进脑子，关掉新终端，站起来，离开工位。
还有不到二十小时。
深夜，苏御坐在宿舍里，把明天的行动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叶知霜带他进B12层，以首席司判年度安全审查的名义，时间一小时——这是标准巡查时间，太短或太长都会引起注意。
一小时。
他需要在一小时内找到B12-西北-04，确认内容，然后按原路退出。
不能动，不能取，只看。
阿林说"只看，不要取"。
苏御理解了阿林的意思——"取"意味着触发量子存储器的保护机制，可能造成内容损毁，也可能触发守体区的安保警报。
但"只看"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果量子存储器里存着父亲的意识碎片——意识碎片是不可见的，肉眼无法直接观测。
除非，"只看"的意思是——用造化体感知。
造化体的被动感知可以"读取"体质的运作逻辑——如果量子存储器里的意识碎片保留了父亲的灵种基因模式，造化体应该可以感知到。
苏御把这个可能性放在脑子里，闭上眼睛。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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