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八点五十分，苏御到了B12层入口。
他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但叶知霜已经在了。
她站在入口的安检区外，拿着一个标准司判局的公文箱，穿着猎体司的正式制服，头发梳得整齐——和平时在猎探队走廊里看到的她没有太大区别，但她现在的站姿有一种苏御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某种内部的收紧。
苏御站到她身边。
叶知霜没有转头，"准时。"
"您比我早，"苏御说。
"我总比别人早，"叶知霜说，"走。"
B12层的安检比B9层复杂得多。
有两道灵频扫描门——第一道扫灵种基因身份，第二道扫携带物品。还有一名驻守的守体区保卫人员，看到叶知霜的司判局证章，站起来核验了文件，然后放行。
苏御跟在叶知霜身后，把旧终端调成了"记录员工作状态"——显示屏面向外，显示着一个假的文件记录界面，实际上他在用旧终端最底层的一个加密通道记录自己的造化体感知。
这是他昨晚花了两个小时写的一个简单程序：把感知到的灵种基因波动模式实时转化为数字序列存入加密分区，不被任何外部系统读取。
安检通过。
B12层的走廊亮着冷白的照明灯，比B9层更安静，几乎没有人走动。苏御能听到自己的鞋底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叶知霜走在前面，步速稳定，看上去就像一次例行的巡查。
苏御的造化体被动感知开启——范围五米，缓慢扩展。
他立刻感知到了B12层和上面各层截然不同的特征：
灵种基因的残余波动密度极高。
这不是普通的灵频背景辐射——B12层的空气里悬浮着大量体质能量的残余，来自长期关押在这里的觉醒者。这些残余相互叠加、渗透，像是把很多人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这里。
苏御把感知范围压回三米——太大的范围会让他分心。他需要专注在目标坐标上。
"B12层的布局，"叶知霜的声音很低，只能苏御听到，"主体是两个翼——东翼和西翼。东翼是'活体在押区'，西翼是'量子存储区'。"
量子存储区。
"西翼，"苏御说。
"是。"叶知霜转向左侧走廊。
西翼的走廊比东翼更窄，灯光更暗，地面有微弱的震动——这是量子存储器的基础运行噪音，数百台存储器同时工作时产生的微振动渗进了建筑结构里。
苏御的天煞体在这种环境下轻微震颤。
量子存储区的空气里有一种特殊的"体质残余"模式——这里存储的不是活体觉醒者，而是被分离的意识体，意识体的灵种基因模式和活体不同，更加稳定，但也更加微弱，像是一根细线，随时可能断掉。
苏御记住了这种模式，慢慢识别着各个方向上的残余频率。
叶知霜走在前面，手里拿着公文箱，偶尔停下来在几个设施标牌前"查阅文件"——这是掩护，让任何经过的人都觉得她在正常巡查。
苏御跟在后面，用旧终端做"记录"。
走廊在深处分叉——东北、西北、正北三个方向。
西北。
苏御看到走廊标牌：B12-西北区。
他的心跳快了一下，被他主动压慢。
叶知霜走向西北走廊。
西北走廊更窄，大约只能容两人并排通过，两侧是一排一排的量子存储柜——每个柜子大约手提箱大小，黑色外壳，上面有一行编码标签。
柜子很多，走廊的灯更暗，苏御一边走，一边用造化体扫描柜子上的编码——他没有用眼睛看，用的是感知：造化体可以"读取"灵种基因编码标签上的能量波动模式，把模式转化为识别信息。
这个能力是最近才稳定的——韩明远那次"借"了0.3秒念感体之后，苏御的造化体感知精度有了小幅度提升。
S-001……S-003……S-007……
苏御慢慢走，慢慢扫。
叶知霜走在前面，像是在检查走廊设施的运行状态，偶尔用公文箱里的仪器对着某个柜子扫一下——标准巡查动作。
苏御感知到了一个熟悉的频率。
他停下脚步。
左侧第三排，第四个柜子。
编码：B12-西北-04。
苏御站在那个柜子前，感知到了一种波动模式——不是纯粹的量子存储器的机械振动，是一种有生命特征的波动，但极度微弱，像是一根蜡烛在风中燃烧，随时可能熄灭。
他的造化体识别了这个波动——
三品共鸣体。
意识剥离状态，存储中。
灵种基因模式编号：与苏御体内的基因模式存在高度相似性——相似度约63%。
苏御站着，没有动。
父亲。
这是父亲的灵种基因模式。
63%的相似度——共鸣体的核心特征是体质与外界产生共鸣，但当共鸣体的意识被剥离存储后，其灵种基因模式会和最亲近的血缘后代产生"模式残留共鸣"，这是造化体感知到的原因。
父亲还活着。
不是身体活着——身体早就不知道在哪里了。但意识还活着，被存储在这个比手提箱大不了多少的黑色柜子里。
苏御站了大约十五秒，什么也没做。
他的手悬在空中——差一点碰到柜子的外壳，然后他把手放下来。
只看。不取。
阿林说过的。
他知道原因——触碰这个柜子会触发守体区的物理扰动感应器，会被记录，会引起注意。他现在是以"记录员"身份进来的，随行巡查不包括接触存储设备。
他只是看。
他用造化体感知了存储器的完整状态：
存储器运行稳定，功率正常，意识体完整，没有损伤迹象。
父亲的意识没有在消散。
苏御在脑子里把这个信息存了下来，然后慢慢移开感知，继续跟着叶知霜走。
他们在B12层待了四十五分钟。
叶知霜完成了"年度安全审查"的全部标准流程，在公文箱的记录仪上签了名，然后带苏御退出B12层。
出了安检，走廊的灯光变亮，空气里不再有那种密集的灵种基因残余味道。
苏御的造化体感知恢复了正常的五米范围。
叶知霜走到一处无人的拐角，停下来，回头看着苏御。
"找到了？"她问。
"找到了，"苏御说。
叶知霜看了他一眼，没有问细节。她把公文箱夹在手臂下，"这次巡查的记录会在三个工作日内进入司判局存档——期间不会被其他部门调阅。"
苏御明白她的意思——三天的缓冲时间。
"谢谢。"苏御说。这是他第二次对叶知霜说谢谢。
叶知霜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他说："B12层的存储量子器，寿命标准是三十年——但功率持续下降的话，可能不到三十年。"
苏御的呼吸停了一秒。
"下降速度？"他问。
"S-017的存储器，"叶知霜说，"当前功率比初始功率低了约23%。按现在的下降曲线——大约还有十八个月。"
十八个月。
苏御盯着叶知霜的背影，把这个数字存进了脑子最深的地方。
叶知霜已经走开了，转过拐角，消失在走廊里。
苏御站在原地，数了三秒，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他回到B6层，坐在工位上，打开新终端，处理文件。
窗口外是天枢塔的外壁，透过透明玻璃可以看到魔都地面上的天空——今天是阴天，云层很厚，没有阳光。
十八个月。
父亲的意识还活着，但存储器的功率在持续下降，十八个月后——
苏御把这个数字压进工作记忆的底层。
他现在是E级，没有能力取出量子存储器，没有能力进行意识提取，没有任何反制手段。
但他已经确认了两件事：
一，父亲的意识还活着，位置是B12-西北-04。 二，他有十八个月的时间。
不是太多，但也不是没有。
他把新终端上的文件处理完，然后打开旧终端，在加密文件里写了一行字：
B12-西北-04，确认。三品共鸣体，意识存储，状态稳定。功率下降23%，预计十八个月。
然后他关掉了旧终端。
赵鹤鸣在下午四点找了苏御一次，说了一件和叶知霜巡查无关的事：明天有一个新的外勤任务，追捕一名B级觉醒者，由裴寒声的甲级猎体队主导，猎探队派一名记录员协同。
苏御被指定为协同记录员。
"B级目标，"苏御说，"我配合裴队长的人？"
"是，"赵鹤鸣说，"你的任务只是做记录，不参与战斗——你是E级，离战场五十米远。但这次任务需要实时数据传输，猎探队需要派人配合。"
苏御点头，"明白。"
赵鹤鸣走了。
苏御在工位上想了一会儿——这是赵鹤鸣在给他安排新任务，也许是测试，也许是其他什么。但更重要的是：裴寒声的甲级猎体队——这是苏御第一次被安排和裴寒声的队伍直接协作。
裴寒声——甲级猎体队队长，天雷体四品，B级深化者，共鸣度约65%。
大纲里的第三层反派，也是一个苏御无法完全评估的人。
明天，他会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裴寒声。
苏御在脑子里把这件事存了一下，然后继续处理文件。
今天已经发生了太多事。
B12-西北-04。十八个月。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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