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策伏在马背上,风雪扑面,像刀子。
他身后是十九骑,清一色玄甲黑袍,马匹口鼻蒙着厚布,蹄子包了麻絮——为了在雪地里跑得更静、更稳。这是羽林军最精锐的“夜不收”,每个都是百里挑一的斥候。
他们已经出城两个时辰。
潜阳在身后百里之外,眼前是白茫茫的雪原。按照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到落雁坡,那里有条小路可以绕过景梁的前哨。但前提是——路上不撞见景梁的游骑。
“将军!”
前方探路的骑兵折返,马匹喘着粗气:“左侧三里,有烟!”
李策勒马,抬手。身后十八骑同时停住,马匹在雪地里踏出凌乱的印子。
“多少?”
“看不真切,雪大。但烟柱有七八道,像是营地。”
李策心头一沉。
落雁坡在正北,左侧是官道。景梁人把营地扎到官道旁,意味着通往璧阳关的大路已经被完全封锁。他们这二十人想硬闯过去,等于送死。
“将军,绕路吧。”身旁的队正低声道,“从西边黑松林穿过去,多走五十里,但安全。”
李策摇头:“来不及。”
王绍的命令是“即刻”。蒙胥的血书是“绝笔”。每多耽误一刻,璧阳关就多一分陷落的危险,关内那几百残兵就多一分死去的可能。
他抬头看天。雪幕低垂,天色昏沉,已是午后。
“不能绕。”李策说,“直穿过去。”
队正一惊:“可——”
“景梁人扎营在官道旁,是为了卡住援军和粮道。他们不会想到,会有一支二十人的小队,敢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钻过去。”李策语速很快,“雪大,能见度低。我们弃马,步行,从营地东侧的沟壑摸过去。”
“弃马?!”队正失声,“那之后的路——”
“过了这段,再找马。”李策已经翻身下马,解开马鞍上的行囊,“把马拴到西边林子里,留两个人看着。其余人,跟我走。”
十八个汉子面面相觑,但无人质疑。半刻钟后,十八人牵着马潜入西侧松林,留下两人看守。李策带着剩下的十六人,背着弓弩、短刀,一头扎进风雪。
雪深及膝。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里,拔出来要费好大劲。十六个人排成一列,李策打头,深一脚浅一脚向东摸去。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灌,很快,里衣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走了约莫二里,前方出现一道深沟。
是夏季山洪冲出来的,沟底有浅浅的冰河。沟壑两侧长满枯黄的灌木,被雪压弯了腰。
“顺沟走。”李策压低声音。
一行人滑下沟底,沿着冰河猫腰前进。沟壑曲折,很好地遮蔽了身形。走了不到一里,前方隐约传来人声。
李策抬手,所有人贴住沟壁。
他小心翼翼拨开枯枝,从缝隙望出去。
外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扎着十几个帐篷。中央燃着几堆篝火,几十个景梁兵围坐在火边,烤着什么肉,酒囊传来递去。说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带着胡语口音。
是景梁的附属部落兵,不是梁弼的本部精锐。
李策数了数,大约五六十人。营地没有栅栏,只有简单的鹿角围着,哨兵只有一个,抱着长矛靠在帐篷边打瞌睡。
“将军,打不打?”队正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李策摇头。
他们的任务是送信,不是杀敌。惊动了这支队伍,附近其他营地会立刻合围。
“等。”他说。
等什么?队正想问,但没敢出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雪越下越大,篝火边的景梁兵喝得东倒西歪,最后那个哨兵也缩回帐篷躲雪了。营地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呜咽。
“走。”
李策率先滑出沟壑,匍匐前进。身后十六人依次跟上,像一群沉默的狼,在雪地里爬行。他们从营地边缘二十步外爬过,最近的时候,能听见帐篷里的鼾声。
没人发现。
爬出百步,进入另一片林子,李策才敢起身。十六个人跟着站起来,回头望,营地已经隐在雪幕之后。
“继续。”李策说。
一行人再次扎进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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