璧阳关楼下，挤满了人。
一百多个还能站着的，四十多个被搀扶或抬着的，把不大的空地站满了。人人带伤，衣甲残破，脸上是血污、烟灰和冻疮。但每个人的腰杆都挺着，眼睛看着站在台阶上的老将军。
蒙胥也在看他们。
这些面孔，他大多认得。赵猛，跟了他八年的副将。王胡子，伙头军出身，抡得动三十斤的大斧。小六子，才十七岁，关里最年轻的兵，箭射得准。还有靠墙坐着的老钱，肚子上挨了一刀，肠子都快流出来了，还硬撑着不肯闭眼。
“都到齐了？”蒙胥问。
赵猛嘶声道：“齐了！”
蒙胥点头。他走下台阶，走到人群前，一个一个看过去。走到老钱面前时，他蹲下。
“老钱，还行吗？”
老钱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还……还成。就是有点冷。”
蒙胥解开自己的披风——那件穿了十几年的旧披风，内衬都磨破了——盖在老钱身上。老钱想推，被他按住了。
“穿着。”蒙胥说，起身，重新走上台阶。
他面对众人，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
“关守不住了。”
一句话，让所有人眼神一黯。
“梁弼的楼车，离墙不到二百步。等雪小些，他们就会推上来。到时候，咱们这一百多人，守不住三面墙。”蒙胥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老夫决定，弃关。”
人群骚动。
“弃关？！”赵猛失声，“老将军，这关是世子用命守过的！是咱们荆汉的北门！怎么能——”
“正因为是世子用命守过的，才不能让它把咱们所有人都吃光。”蒙胥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当中，有跟了老夫十年的老兵，有刚入伍半年的新兵，有父亲死在关上的儿子，有儿子死在关上的父亲。”
他顿了顿。
“但你们首先是荆汉的兵。你们的命，不该白白葬送在一座必破的关里。”
有人开始抹眼泪。
“赵猛。”蒙胥点名。
“末将在！”
“你带三十个人，能打的，护着重伤的兄弟，从西门密道出关。密道出口往西五里，有片石林，在那里藏到天黑，然后往南，回潜阳。”
赵猛愣住：“那您呢？”
蒙胥没回答，继续说：“记住，出关后，无论听到关里什么动静，都不许回头。你们的任务是，把还能喘气的兄弟，一个不少地带回潜阳。这是军令。”
“可是——”
“军令！”蒙胥暴喝。
赵猛浑身一颤，咬牙抱拳：“末将……领命！”
“其余人。”蒙胥看向剩下那七十多个还能站的，“愿意跟老夫留下的，往前一步。”
无人动弹。
但三息之后，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我留！”
是小六子。那孩子拄着断枪，一瘸一拐往前挪了一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王胡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拎着斧头站了出来。然后是靠在墙边的独眼老兵，是断了只手的弓弩手，是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
七十多人，全部往前踏了一步。
赵猛的眼睛红了。
蒙胥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深深一揖。
“老夫……谢过诸位。”
他直起身，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那笑容在风雪中苍凉而明亮。
“既然要留，那就留个痛快。”他说，“赵猛，你们准备撤。其余人，跟老夫上关楼。”
“咱们给梁弼，备一份大礼。”
雪在申时初停了。
天地间一片死寂的白，连风都小了。梁弼站在大营瞭望台上，看着远处那座残破的关墙。
他四十出头，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如鹰。身上玄色铁甲外罩黑色大氅，肩头落满雪，却一动不动。身后站着副将慕容垂，一个三十许的鲜卑将领，高鼻深目，腰间佩着弯刀。
“太子，时辰到了。”慕容垂低声道。
梁弼点头。
他抬起右手，向前一挥。
“咚——咚——咚——”
战鼓擂响。低沉、缓慢，像巨兽的心跳，在雪原上回荡。
三座楼车，在数百名辅兵的推动下，开始向前移动。木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每座楼车高近四丈，分三层，每层可站二十名甲士。车顶蒙着浸湿的生牛皮，能防火箭。车体正面斜铺木板，可防滚石。
这是景梁工营花了半个月打造的攻城利器，专门为璧阳关这种高大城墙准备。
楼车缓缓逼近。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关墙上毫无动静。
“荆汉人没箭了。”慕容垂笑道。
梁弼没笑。他盯着关楼，那里隐约有旗帜飘动——是那面残破的荆汉军旗。旗帜下似乎有人影，但太远，看不真切。
八十步。五十步。
楼车进入弓弩射程，但关墙上依然没有箭矢落下。
“看来是真死光了。”慕容垂舔舔嘴唇，“太子，让儿郎们上吧？”
梁弼终于抬手。
“进攻。”
号角长鸣。
三座楼车同时加速，轰然撞向关墙！车顶的跳板“砰”地砸在垛口上，早已准备好的景梁甲士嘶吼着跃上城头！
几乎同时，关墙上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箭，是人。
数十个荆汉兵从藏身的垛口后暴起，手里没有弓弩，没有长兵，只有短刀、斧头，甚至削尖的木棍。他们扑向刚刚跃上城头的景梁甲士，用身体撞，用牙咬，用头槌！
猝不及防的景梁兵被撞得踉跄，几个倒霉的直接从四丈高的城头摔下去，惨叫被风声吞没。
但更多的景梁兵涌了上来。
楼车三层，每层都在源源不断吐出甲士。荆汉兵的人数劣势瞬间显现，往往一个人要面对三四个敌人的围攻。
王胡子抡着大斧，一斧劈开一个景梁兵的胸甲，斧刃卡在骨缝里拔不出来。侧面刺来一矛，他侧身躲过，抓住矛杆，一头撞过去！两人一起从城头滚落。
小六子瘸着腿，手里短刀捅进一个敌兵小腹，还没来得及拔，后背就挨了一刀。他往前扑倒，嘴里喷出血，却还死死抱着那敌兵的腿，嘶声喊：“杀——”
独眼老兵背靠关楼，手里长枪已经断了，他用半截枪杆捅翻一个，另一个景梁兵挥刀砍来。他没躲，任由刀劈进肩膀，左手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扔向身后。
那里堆着他和几个老兄弟最后攒下的东西——十几件浸透火油的破烂衣甲，下面埋着关库里最后半桶火药。
火药是去年世子从雍朝商队手里买的，原本想用来开山修路，一直没用上。
火折子落进衣甲堆。
“轰——！”
并不算剧烈的爆炸，但火焰冲天而起！灼热气浪把附近几个景梁兵掀飞，破碎的衣甲带着火苗四处飞溅，落在楼车蒙着的生牛皮上。
牛皮是湿的，一时烧不起来。但浓烟滚滚，楼车里的景梁兵被呛得咳嗽连连，攻势一滞。
“放箭！放箭！”慕容垂在远处厉喝。
景梁弓弩手终于反应过来，箭雨泼向城头。
还能站着的荆汉兵，一个个倒下。
蒙胥站在关楼二层，看着这一切。
他脚下躺着三具景梁兵的尸体，都是被他用剑刺死的。他手里那柄跟随三十年的佩剑，已经崩了口，剑身染血。
箭矢从他身边呼啸而过，钉在木柱上，噗噗作响。
他没躲。
他看向西边。夕阳在雪云后透出最后的昏黄光晕，像一块将熄的炭。赵猛他们，应该已经进石林了吧。
他转身，面向关内方向——那是潜阳的方向。
“王上，”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老臣……守不住了。”
他举起剑，用尽最后的力气，斩向窗边那根挂旗的绳索。
绳索应声而断。
那面残破的玄底赤龙旗，在风雪中飘摇下落，像一只折翼的鸟。
蒙胥看着旗帜落下，然后横剑于颈。
“血染同衣……”他嘶声念出这四个字，用尽最后的力气，“死不旋踵——！”
剑刃抹过。
老将军的身躯晃了晃，向后倒去，倒在关楼积满雪的地上。鲜血从颈间涌出，渗进雪里，融出暗红的坑。
风雪灌进破窗，卷过他的白发。
关墙上最后的厮杀声，渐渐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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