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胥战死的那个傍晚,潜阳城的积雪被踩成了黑色的泥浆。
王绍的命令像一块砸进冰湖的石头,涟漪荡开,撞碎了这座都城表面那层哀戚的薄冰。戒严的铜锣在每条街巷敲响,羽林军的骑兵举着火把驰过青石长街,马蹄溅起的泥点落在紧闭的门板上,噗噗作响。
“奉王命!全城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男丁,即刻至四门兵曹处登记!违者以逃兵论处——!”
吼声在风雪将息的暮色里回荡。
有人默默开门,裹紧袄子走入寒风。有人扒着门缝看,被兵士用枪杆敲开门板,连拖带拽地拉出来。哭声、骂声、哀求声,在街角巷尾响起,又迅速被更响亮的呵斥和鞭打声压下去。
王宫西侧,治粟内史韩庸的府邸前,此刻灯火通明。
七八辆满载麻包的牛车堵在门口,押车的管事和韩府的家丁对峙着,双方手里都提着棍棒。韩庸本人穿着紫色官袍,外罩狐裘,站在台阶上,一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
“反了!反了你们!”他指着领头那个羽林军队正,“这是朝廷命官府邸!你们敢强抢?!”
队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高,脸上有一道新疤。他按着刀,面无表情:“韩内史,王上有令。城中所有存粮,一律征调。您府上这三仓粮食,计七百石,末将奉命来取。”
“那是本官私产!”韩庸尖叫,“是祖上攒下的!你们凭什么——”
“凭国法。”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御史中丞张清走了过来。年轻人一身青色官袍,外面只罩了件半旧的棉斗篷,手里捧着一卷文书。他走到韩庸面前,展开文书。
“《荆汉律·战时急征令》,成王七年颁行。”张清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国战期间,君王有权征调境内一切粮秣、车马、民夫。违令不交者,家产充公,主事者下狱。”
他抬眼,看向韩庸:“韩内史掌国库七年,不会不知道这条律令吧?”
韩庸语塞,脸上红白交替:“可、可那是战时!如今景梁人还在百里之外,岂能算战时?再者,本官身为治粟内史,自有统筹——”
“百里之外?”张清打断他,上前一步,几乎凑到韩庸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韩内史,今晨的军报,您真的没看全吗?”
韩庸瞳孔一缩。
“竟陵被屠,是昨日午时的事。”张清盯着他的眼睛,“按景梁骑兵的速度,最迟明日晚间,先锋就该到潜阳城下了。这,不算战时?”
韩庸额头渗出冷汗。
张清后退一步,恢复平常声量:“王上说了,借粮。借一石,战后还三石。立字为据,加盖王玺。”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空白的绢帛,又拿出一个小印盒,“韩内史,是现在签字画押,领了这借据,让下官回去复命,还是等羽林军的兄弟动手搬空粮仓,您再去廷尉署的大牢里,和陈中丞(指已故的陈平)慢慢分说?”
韩庸浑身一颤。
他看向那些羽林军,人人手按刀柄,眼神冷得像冰。又看向张清,年轻人捧着绢帛,目光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是毫不掩饰的锋芒。
“我……我签。”韩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张清递上笔。韩庸手抖得厉害,勉强在绢帛上写下名字,按了手印。张清接过,仔细吹干墨迹,收起,对高队正点点头。
“搬。”
羽林军一拥而上。粮袋从府库里扛出来,扔上牛车。韩庸瘫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些金黄的粟米、麦子被搬空,眼神空洞。
张清转身要走,忽然又停步,回头。
“韩内史。”他轻声说,“国难当头,有些东西,比粮食金贵。”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转身没入渐浓的夜色。
同一时间,王宫书房。
炭盆烧得正旺,松木噼啪作响。王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张潜阳城防图。他没穿孝服了,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袖口挽起,手里拿着一支朱笔,在图上来回勾画。
陈晏坐在下首,正在看几卷文书。老人眉头紧锁,时不时咳嗽两声。
“丞相,药喝了么?”王绍头也不抬地问。
“喝了。”陈晏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王上,征丁的事,底下报上来,已有六千三百余人登记。但其中半数以上是农夫、匠人,从未摸过刀枪。若要他们上城守御,至少需操练半月。”
“我们没有半月。”王绍在图上标出一个点,“景梁骑兵若来,第一波攻势,会在北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需要加设拒马、陷坑。曹莽去办了么?”
“去了。但城中木料、铁器不足。曹尚书说,最多能设三道防线。”
“三道不够。”王绍放下笔,看向陈晏,“告诉曹莽,拆屋。”
陈晏一震:“王上,这——”
“拆北城靠近城墙的民房,取梁柱、门板、砖石。战后,朝廷出钱重建。”王绍语气不容置疑,“若城破了,留着房子给景梁人住么?”
陈晏默然,良久,缓缓点头:“老臣……这就去传令。”
他起身要走,王绍又叫住他。
“西凉和大晟的使者,出发了么?”
“辰时已出城。西凉使者走武关道,大晟使者走长江水路。按行程,西凉使者十日内可到赤谷城,大晟使者……要看江面冰情,至少半个月。”
王绍点头,挥手。
陈晏躬身退出。书房里只剩王绍一人,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是白日灵堂的景象,是蒙胥那封血书,是李策领命时决绝的眼神。
“李策……”他喃喃。
四百里风雪,二十骑对十万大军。能到么?能活着回来么?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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