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猛趴在冰冷的岩石后面，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哭声漏出来。
他身后，三十四个人挤在石林深处一处勉强避风的凹洞里。重伤的躺在中间，轻伤的靠着石壁，还能动的围在外圈，所有人都像被抽了骨头，瘫着，没人说话。
只有风声，和压抑的、破碎的抽泣。
他们是从西门密道爬出来的。那密道是开国时修的，原本是运兵奇袭的通道，几十年没用，里面全是蛛网和老鼠屎。三十多个人，连滚带爬钻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然后他们听见了关里的声音。
喊杀声，爆炸声，最后是……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赵猛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老将军让他们走时，他就知道了。可他没想到，心会这么疼，像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把肉剜出来。
“赵……赵头儿。”身边一个年轻兵卒哑着嗓子开口，是跟着小六子一起入伍的同乡，才十六岁，腿断了，被两个人架着出来的，“老将军他……他是不是……”
“闭嘴。”赵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年轻兵卒缩了缩脖子，不敢问了。
赵猛抬头，从石缝里往外看。夜色浓得像墨，雪停了，天上露出几颗惨淡的星。远处，璧阳关的方向，有火光。
不是守军的火把，是劫掠者的篝火。一大片，连成海，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他们在庆功。”一个老兵喃喃道，声音空洞。
赵猛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
庆功。用老将军的血，用王胡子、小六子、独眼老周……用关里那一百多条命，庆功。
“赵头儿，咱们……咱们现在怎么办？”另一个兵问。
赵猛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疼。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老将军把这些人交给他，是让他带他们活着回潜阳。他得做到。
“歇半个时辰。”他低声说，“能走的，互相搀着。不能走的，轮着背。咱们往南，不走官道，钻山。景梁人刚破关，要打扫战场，要庆功，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追咱们。趁这机会，能走多远走多远。”
“要是……要是撞见景梁的游骑呢？”有人颤声问。
赵猛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那是蒙胥给他的，刀柄缠着旧布，是老将军用了十几年的贴身之物。
“撞见了，”他盯着刀锋，声音嘶哑，“就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但记住，能跑就跑，别硬拼。你们的命，是老将军和关里兄弟用命换来的，不能……不能白死。”
众人沉默。
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始检查伤口，有人把最后一点干粮掰开分食，有人解下腰带，把断腿绑得更紧些。
赵猛靠回石壁，闭上眼。
脑海里是蒙胥最后的样子——白发在风雪中飘，手一挥，说“去吧”。
“老将军，”他在心里说，“您看着。我一定……把他们带回去。”
寒风穿过石林，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像谁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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