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策趴在山脊的雪窝子里,一动不动。
他在这里已经趴了快一个时辰。身体早就冻透了,手指僵得像木棍,但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山下,是官道。
原本该寂静的官道,此刻火把通明。一队长长的骑兵正从北向南行进,看旗号,是景梁的“铁鹞子”——梁弼的亲卫精锐。人数至少五百,甲胄齐全,马匹雄骏,行进间除了马蹄声和甲叶碰撞声,几乎没有杂音。
这是去潜阳的先锋。
李策心里发冷。景梁人破关的速度,比他预计的还要快。看这行军态势,根本不像刚经历苦战,倒像是……蓄势已久的突击。
“将军,”趴在他身边的队正用气声说,“过不去。”
确实过不去。官道是北上璧阳关最近的路,但此刻被这支骑兵完全卡死。他们这十七个人,一旦被发现,瞬间就会被吞没。
李策盯着那支队伍,脑子飞速转动。
绕路?西边的黑松林可以走,但要多耗一天。一天时间,璧阳关可能已经破了,蒙胥可能已经……
不,不能绕。
他目光落在官道东侧。那里是一片缓坡,长满低矮的灌木,被雪覆盖。坡下有条干涸的河床,蜿蜒向北。
“看到那条河床了么?”李策低声说。
队正眯眼看了看:“看到了。但河床是往东北方向去的,不是正北。”
“对,但它会经过老鹰嘴。”李策说,“从老鹰嘴翻过去,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道,可以绕到璧阳关西侧十里外的山神庙。从那里,能看见关墙。”
队正倒吸一口凉气:“将军,您是说……不走官道,走河床爬山?”
“对。”李策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队伍,“等他们过去,咱们就下河床。雪厚,能盖住脚印。入夜后赶路,天亮前应该能到老鹰嘴。”
“可那河床……”队正犹豫,“夏天有水,现在虽然干了,但两边都是悬崖,万一上面有景梁的哨——”
“没有万一。”李策打断他,目光如刀,“蒙老将军在等这道命令。咱们晚到一刻,他就多一分危险。这条路险,但快。走不走?”
十七个人,十七双眼睛看着他。
“走。”队正咬牙。
“走!”
“走!”
低低的应和声在雪窝子里响起。
李策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山下那支即将远去的骑兵队伍,缓缓向后缩,退入更深的雪林。
半刻钟后,五百铁鹞子全部通过。火把的光在官道尽头缩成一点橘红,最终被夜色吞没。
李策率先滑下山脊,像一道影子,没入干涸的河床。身后,十六个人依次跟上,在及膝的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向北。
他们不知道,此刻的璧阳关,旗已落,血已冷。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正走向的,不是希望,而是一座刚刚易主的、充满敌骑的死亡之地。
子时前后,雪又下了起来。
不大,细碎的雪沫子,被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李策带着人,沿着河床走了约莫十里,前方出现一道陡峭的岩壁——老鹰嘴到了。
所谓老鹰嘴,是一块突出的巨岩,形似鹰喙,下面就是十几丈深的悬崖。河床到这里断了,要想继续往北,必须从岩壁侧面一条几乎垂直的裂缝爬上去。
“我先上。”李策解下腰间绳索,绑了块石头,抡了几圈,向上抛去。石头卡在裂缝上方的石缝里,他拉了拉,确定稳固,然后抓住绳索,脚蹬岩壁,开始向上攀爬。
下面的人屏息看着。
岩壁覆着薄冰,滑不留手。李策爬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向上。爬到一半时,脚下忽然一滑,碎石簌簌落下!
“将军!”队正低呼。
李策死死抓住绳索,身体悬空荡了一下,右脚猛地蹬住一块凸起的石头,稳住。他喘了口气,继续向上。
一炷香后,他爬到了裂缝顶端。上面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长满低矮的松树。他解下绳索,重新固定,抛下去。
下面的人依次往上爬。
爬到第八个人时,变故突生。
“咻——!”
一支箭,毫无征兆地从侧面松林里射来,擦着正在攀爬那名士兵的头皮飞过,钉在岩壁上,箭尾剧颤!
“敌袭——!”
李策暴喝,猛地扑倒,同时拔刀!几乎在他倒地的瞬间,第二支、第三支箭从不同方向射来,钉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下面的人乱了一瞬,但立刻反应过来,纷纷贴住岩壁,拔刀张弓。
松林里,影影绰绰,走出大约三十人。
清一色景梁服饰,皮甲弯刀,脸上涂着防冻的油脂,在雪光下泛着诡异的亮。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手里提着一张大弓,弓弦还在微微震动。
“哟,”独眼汉子咧嘴,露出黄牙,“等了一晚上,总算等到耗子出洞了。”
他说的是带着浓重胡腔的汉话。
李策的心沉到谷底。
这些人不是偶然撞见的游骑。看他们的站位、装备,还有刚才那精准的冷箭,这是专门埋伏在这里的——堵截从南边来的漏网之鱼,或者,像他们这样的传令兵。
“你们是梁弼的人?”李策缓缓起身,握紧刀柄。
“太子爷神机妙算,说破了关,南边肯定会派人来打探,或者传令。”独眼汉子笑道,“让俺们在这儿守着,没想到,真守到了。看你们这身手,是荆汉的羽林军?哟,还是条大鱼。”
他打量着李策的甲胄,虽然沾满泥雪,但制式精良,不是普通军士能穿的。
“放下兵器,跟俺们回关里,说不定太子爷心情好,饶你们一命。”独眼汉子说。
李策没说话。
他飞快地扫视四周。对方三十人左右,己方十七人,但八个人还在悬崖半空,真正能打的只有上面九个。地形不利,背后是悬崖,前面是三十个以逸待劳的敌人。
绝境。
“将军,怎么办?”队正贴到他身边,声音发紧。
李策盯着独眼汉子,忽然笑了。
“梁弼让你们守这儿,”他慢慢说,“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们,我身上带着什么东西?”
独眼汉子一愣:“什么?”
“荆汉王,给我家主将的密令。”李策手摸向怀里——那里确实有王绍的手令,但他摸到的,是另一个硬物。他心念电转,面上不动声色,“事关重大,我必须亲手交到蒙胥将军手中。你们若杀了我,误了太子的大事,担待得起么?”
独眼汉子眼神闪烁,显然被说动了。梁弼确实吩咐过,尽量抓活的,尤其是军官,说不定能拷问出情报。
“你把密令交出来,俺带你活着去见太子。”独眼汉子说。
“可以。”李策点头,手慢慢从怀里抽出——握着的不是绢帛,而是一把连弩!
“放箭——!”
他暴喝的同时,扣动扳机!三支短箭呈品字形射向独眼汉子!几乎同时,他身后的八名士兵也同时开弓,箭雨泼向景梁伏兵!
猝不及防!独眼汉子惨叫一声,胸前中了两箭,踉跄后退。他身边的伏兵也被射倒三四个!
“杀——!”李策如豹子般扑出,刀光直取独眼汉子咽喉!
独眼汉子虽受重伤,却凶悍异常,竟不闪不避,挥刀迎上!“当!”两刀相撞,火星四溅!李策虎口发麻,心下凛然——这人力气好大!
“宰了他们!”独眼汉子嘶吼。
剩下的二十多个景梁兵反应过来,嚎叫着扑上!悬崖边的战斗瞬间爆发!
李策这边人少,但个个是精锐,背靠悬崖,结成一个半圆,死死挡住。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断有人倒下,惨叫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李策独战独眼汉子。对方胸前插着箭,动作已不灵活,但刀法狠辣,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李策肩上被划开一道口子,但他抓住一个破绽,一刀捅进独眼汉子小腹!
独眼汉子瞪大眼睛,嘴里涌出血沫,却死死抓住李策的刀,嘶声笑:“你……你们……都得死……”
他猛地向前一扑,抱住李策,向悬崖边滚去!
“将军——!”队正目眦欲裂,想冲过来,却被两个景梁兵缠住。
李策被独眼汉子抱着,一起滚到悬崖边!半个身子都悬空了!他一手死死扒住岩缝,另一手肘猛击独眼汉子的面门!一下,两下!鼻梁骨碎裂的声音,热血喷了他一脸!
独眼汉子终于松了力,惨叫着坠下悬崖。
李策喘着粗气,爬回崖边。环顾四周,战斗已近尾声。十七个兄弟,倒下了六个。景梁伏兵也只剩七八个,还在负隅顽抗。
“速战速决!”李策嘶声命令。
剩下的士兵发狠,一拥而上,将最后几个敌人砍倒。
雪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二十多具尸体。血融化了雪,汇成暗红的小溪,汩汩流下悬崖。
还站着的,算上李策,只有十一个人。人人带伤。
“将军,您的伤……”队正冲过来,看着李策肩头的伤口。
“没事。”李策撕下一截衣摆,胡乱缠上,“清点人数,收拾兵器,把咱们兄弟的尸首……拖到那边林子里,藏好。”
他声音有些发颤。
六个。跟他出来的二十个兄弟,还没到璧阳关,已经没了六个。
“将军,现在怎么办?”一个士兵哑声问,“景梁人在这里有埋伏,说明关……关可能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李策沉默。他走到悬崖边,向北望。
夜色深沉,雪又大了些。但极远处,天地交界的地方,有一片朦胧的红光——是璧阳关方向。
那不是星光,是火光。很多很多的火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从怀里掏出那卷王绍的手令。绢帛已经被血浸透了一角,字迹模糊。
“王令,”他低声说,像在念给自己听,“命蒙胥,弃关,南撤潜阳。”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幸存的十个人。
“关,可能已经破了。蒙老将军,可能已经……”他喉结滚动,“但王令,必须送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将军,咱们这点人,闯进关去,是送死啊!”队正急道。
“不闯关。”李策说,“去山神庙。那里地势高,能看见关墙。如果关已破,咱们就在那里等。等溃兵,等消息。如果……”
他没说下去。
如果蒙胥还活着,一定会想办法派人往外送信。山神庙,是溃兵南撤的必经之路之一。
“走。”他收起手令,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的火光,转身,没入松林。
十一个人,互相搀扶着,沉默地向北,向那片不详的红光走去。
他们身后,雪渐渐盖住了血迹,盖住了尸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风,还在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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