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一片平缓茂盛的冷杉林，我们一行四人不急不缓地走着。马匹脖子上挂着的铃铛，伴随着前行的脚步，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声音在广袤的森林里回荡。
……
“兄弟，你是从哪边过来的？”同行戴着牛仔帽的小伙子向我问道。
“我啊，我就是香格里拉本地的，目前在独克宗古城管理着一家客栈。”正在欣赏风景的我，面对这突然的询问有些愣神，随后对着那小伙子回复道。
一路上，这两个小伙子都在互相交流，聊着摄影方面的话题——两人都有这方面的爱好，这次也都带了相机和无人机。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也就没有和他们搭话。
“那你就是香格里拉本地人吗？还是外地过来开客栈的？”那小伙子性格乐观，又向我问道。
说起来，另外一个小伙子也很健谈，就我在队伍里显得格格不入——不说话，只走路。
“我老家是东北的，之前一直在广东上班，来到香格里拉还不到一年。这次有时间休假，想着就近来爬爬雪山。”我一边走着，一边微笑着回复道。
“这么巧？那兄弟也是在广东上班——他老家海南的，我老家江西的，现在是在新疆喀什。我们俩都是第一次爬雪山。”那小伙子闻言有些诧异，指着另外一个小伙子说道。另一个小伙子听到后，笑着跟我点了点头。
我也笑着点头回应了一下。
“我叫张盛，他叫段杰。兄弟怎么称呼？相逢就是有缘，方便的话可以加个微信。后面有机会，说不定去你们民宿住住。”张盛笑着说道。
“我叫姜晨，姜子牙的姜，清晨的晨。你们要是来住，到时候给你们打八折。”我笑了笑，掏出手机，三人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向导大哥，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加完联系方式后，那名叫做段杰的海南小伙子，对着向导大哥询问道。
“叫我雪狼就好了。”向导大哥听到后，一边牵着骡子，一边回头冲我们笑着说道。
“还真是有个性的称呼。”我对张盛说道。
张盛没有说话，但眼含笑意，加快了一些步伐，和向导大哥并肩走着，出声询问道：“雪狼大哥，像你们这经常爬雪山的，有没有什么经验传授给我们？”
雪狼大哥想了想，在内心整理了一下该如何回答，随后说道：“爬雪山这东西……经验我也说不好。我除了哈巴，也就是爬过青海的玉珠峰。哈巴这边，属于从小就在这山上放牛，现在走的这些路，就是以前放牛走的路。后面来爬的人多了，就开始带客人爬。至于去玉珠峰之前，倒是经过了一些专业培训，可以跟你们讲讲。”
“一般来说，爬雪山想要登顶，有三个要素：要有一个好天气，要有一个好身体，要有一个好向导。如果碰到天气不好，别说穿始祖鸟的装备，那就是真的鸟，都飞不上去。再一个就是要有好身体，或者说要有一个好的身体状态，不能隐瞒基础疾病——像心脏病这类肯定不行。甚至有时候一点小感冒，到了高海拔都可能会出问题，发展成肺水肿之类的。再一个，就是要有个好向导。一个负责任的向导，能够大大增加你的安全指数，判断你的身体状态能不能继续攀登，或是一旦出现体力不支、发生滑坠等风险，也可以第一时间保证你的安全。”雪狼大哥一边不断伸出手指，一边跟我们介绍道。显然，爬雪山的危险和门道，根本不是网上博主吹嘘的那样——“小小哈巴，有腿就行”。更何况，哈巴也只是五千米级的入门雪山。
“那雪狼大哥，除了肺水肿和滑坠，爬雪山还会遇到别的危险吗？”段杰听完，神情也有些严肃，出声询问道。
“那可就多了。像是冰裂缝，浅的还好，深的掉进去，想救都不一定救得上来。但哈巴还好，路线成熟，没有冰裂缝，之前去的玉珠峰也没有。再一个，落石也有危险。之前就有一个登山界的女大佬，爬完乔戈里峰下撤，遇到山顶落石，遇难了。还有就是失温——衣服穿多了穿少了都有可能导致失温，处理不及时也是要命的东西。”雪狼大哥缓缓说道。说到这些时，他的语气也有些沉重。显然，在他们这个圈子里，知道的消息更多，远不是互联网上宣传的那么轻松梦幻——其实危险无处不在。
“远的不说，就说刚刚给你们讲解的七哥。他之前也是带队爬雪山，后面有一次带队发生了滑坠，整个人撞在了大石头上，胳膊骨折，半边身子动不了，休养了大半年才养好。自那之后，他就只负责安排客人，再也没有带队了。还有就是去年，有个五十多岁的客人来爬雪山，也是一样，下撤的时候体力不支，摔倒了，滑坠了很长一段距离，脑袋撞到了大石头上，当场就没了。哈巴那个时候还封山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别信网上说的什么‘有腿就行’。对待大自然，始终要心存敬畏。我们从来不说‘征服’了多少次雪山，而是每次都感谢雪山接纳了我们。”
雪狼大哥紧抿着嘴唇，轻声说道。显然内心并不平静。常人以为他们向导这份钱好赚，登山爱好者全是名牌装备，他们穿个解放鞋就上去了，以为很轻松。但是在大自然面前，人类还是太渺小了，危险时时刻刻就在身边。他们的每次带队，也都是在拿命赚钱……
“没事，有雪狼大哥在，咱们这次肯定能成功登顶，并且安全下来。”似乎觉得话题有些沉重，张盛将话头一转，开口说道。
“到了大本营以后，可就不止我一个向导了。现在我可以同时带你们三个，但到了大本营，还得安排两个向导——三个向导带你们三个人。对于爬雪山来说，向导一带二是不保险的，有突发情况根本兼顾不到，最好还是一带一。要是爬八千米级别，有些有钱人甚至请两三个夏尔巴向导。”雪狼大哥开口解释道。
我们纷纷点头。之前我们并不了解爬雪山这项户外运动，今天通过雪狼大哥的介绍，才知道这里面居然有这么多的未知和危险。
时间来到中午，我们在一处草坪坐下，简单地吃了点路餐，又休息了一阵。雪狼大哥递给我一个橘子，我摆手拒绝了，表示不爱吃水果。雪狼大哥闻言递给我一根烟。
“会抽烟吧？现在海拔低，抽点烟没事，等到了五千米，你估计就不想抽了。”雪狼大哥笑着说道。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接过了烟。两人背靠着青草地抽了起来。草地下方还有一个小木屋，是当地牧民放牧时休息用的牧场。远处则是哈巴村——看着那一栋栋小房子，原来我们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出这么远了。
张盛和段杰两人不抽烟，正在摆弄着相机拍照。这两人体力明显比我好很多，走了这么久，也没见他们表现出疲惫，而我则已经能感受到小腿有些酸胀了。
“走吧，休息得差不多了。距离大本营还有差不多一半的路程，争取在太阳落山前到达。”雪狼大哥掐灭了烟，起身对我们说道。
时间悄然过去了三个多小时，我们终于穿过了林子，来到了哈巴雪山的大本营。路上还遇到两队骑马下山的游客，脖子上挂着登顶奖牌，看到我们兴奋地喊道：“加油啊！小小哈巴，有腿就行。”
等他们走远，雪狼大哥摇头说了一句：“无知者无畏。”
我们没有说话。了解过爬雪山的危险后，内心对此话深表赞同。
到了大本营，雪狼大哥先是给我们三人测了一下血氧饱和度，查看身体状态。随后，将我们三人安排到一个铁皮房子里，吃了顿涮火锅——说是涮火锅，其实就是用卡式炉，清汤煮了一些土豆、猪肉和丸子。我们三人简单吃了一口。
待我们吃完，雪狼大哥拿着冰镐和冰爪走了进来，同行的还有另外两名向导。在讲解了冰镐冰爪的作用及操作方法后，三个向导商量了一阵，选好了明天各自带领的队员——雪狼大哥选了我，另外两位向导分别带着张盛和段杰。
分配好人员，雪狼大哥将我们带到了今晚住宿的帐篷房，并叮嘱道：“不到天黑不要睡觉。即便再怎么累、再怎么困，也要挺住。现在睡着了，晚上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而且很可能会出现高反。人醒着的时候，身体是主动呼吸，睡着了则是被动呼吸，这对适应氧气浓度有很大的帮助。所以，今天能不能睡好，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你们明天能不能登顶。”
我们三人纷纷点头，表示清楚了。随后各自选了一个床铺。因为这个时间爬雪山的人不多，偌大的帐篷房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床铺和被子都很多，我们怕晚上会很冷，都从多余的床铺拿了被子，两个被子一起盖——但没想到还是挡不住晚上的寒气……
时间转眼来到傍晚。我听着隔壁张盛的床铺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零七分。
“姜晨，你怎么也醒了？”张盛看到我手机亮起，探着头小声问道。
“不是醒了，是一直没睡着。头很疼，估计是高反了，被窝里也一直暖不起来。”我轻揉着额头，小声地回复道。
“大声说话没事，我也没睡着。”段杰的床铺也传来了他的声音——原来，我们三人都不同程度地出现了高反症状。
“我这边带了头痛粉，你们要来点不？”张盛打开手机的照明，拿起床边的背包问道。
“给我来一点，这头疼得实在睡不着，估计就睡了两个小时。”段杰闻言起身，从张盛那里取了一包头痛粉，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服下。
“我就不要了。现在已经一点了，再有两个小时就要起来冲顶，也睡不了什么了，眯着吧。”我对张盛回复道，又蜷了蜷身子，裹紧了一些被子。
……
咚咚咚！
“起床了起床了，吃点东西要出发了。”
伴随着一阵敲门喊话声，我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脑袋，穿好鞋子，戴好手套和冷帽，走了出去。再次来到那间铁皮房子，桌子上摆着一盘小馒头和一锅白米粥。
“这个时间不能吃太油腻的食物，馒头和白粥是最好的。简单吃一点吧，不然后面是没有力气冲顶的。吃完以后，给你们每个人的保温杯都灌上热水，然后发冰爪和冰镐。”雪狼大哥一手拿着馒头吃着，一边跟我们讲解道。
我们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一是精神状态不好，二是这个时间吃东西实在没有胃口。
我们三人中，数我吃得最慢。张盛和段杰早早吃完就去领装备了。我强迫自己一点点咀嚼下咽，在吃完了一个小馒头和半碗白粥后，也动身去领取我的装备。而张盛和段杰这个时候，已经跟着各自的向导出发了。
“来吧，把腿伸出来，先帮你把雪套和安全绳系上。”雪狼大哥一手拿着雪套，一手拿着安全绳说道。
虽然不知道这雪套有什么作用，但人家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就对了。穿戴完毕后，雪狼大哥问道：“头灯你有吗？”
“有的，在包里放着。”我点头应道。
“把头灯戴上，我再给你灌点热水。冰爪这个要你自己背，等下放你包里。”雪狼大哥又将一副冰爪拿给我。我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份量——不轻。
回到帐篷，我将头灯拿出来戴在头上，又将冰爪放进包里。背上背包，拿着保温杯去灌了一壶热水。
“那咱们出发吧。路上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勉强。攀登的意义，从来不在于登顶，而在于享受攀登的过程。下撤不是什么丢人的事。”雪狼大哥递给我一根登山杖和一个冰镐，表情严肃地说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这一路走得十分艰难。漆黑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灯的光亮能帮助我看到脚下不断爬升的林间土路。抬头望去，每隔一段距离，都有头灯的光亮在跟随着攀登者的脚步不断闪烁。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心脏每走几步就要跳到嗓子眼。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张盛二人头灯的光亮，开始还能看到一点，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到了——果然，他们的体力比我好太多了。
“雪狼大哥，现在海拔多少了？怎么还没看到雪？”我喘着粗气问道。
“现在海拔差不多在四千八左右。已经很不错了，爬升了七百米。再有六百米就到顶了，坚持住！”雪狼大哥对我打气道，随后掏出一根烟自顾自地点上了。
我这时不得不佩服——我在旁边喘得不行，他像一个没事人一样抽烟。
我记得七哥说过，那个不锻炼的女博主爬到了四千九。我才四千八，不能退缩，继续冲。喝了口热水，调整好呼吸，我继续跟着雪狼大哥的脚步不断前行。
时间又过去半个小时。雪狼大哥的脚步突然停下了。我大口喘着粗气，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前面是一大片石壁。这个时候石头上结了冰，很滑很陡。把你安全绳的那端给我，我拉着你一点。过了这里，前面就到雪线了，到时候再穿上冰爪。”雪狼大哥指了指我腰间的安全绳对我说道。
我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石壁——很长的一段距离，头灯的光线仿佛照不到尽头，而且坡度极陡。我将腰间的安全绳递给他，手里的登山杖和冰镐下意识地握紧了几分。
随着海拔的不断攀升，风也越来越大。寒冷的夜风裹挟着点点雪花，吹打在我的脸上，让我的脸渐渐失去了知觉。很多时候，我都要背对着风口，缓好久才能缓过来。
当走到一处大石头旁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雪狼大哥一屁股坐了下来，从怀中掏出一根烟点燃，对我摆摆手道：“过来坐一会儿，这里能挡风，可以歇一歇。你喝点热水补充下体力，等下给你穿冰爪——马上最难走的绝望坡快来了。”
“这还不是最难的一段路吗？这里海拔多少？”我听完有些傻眼。刚刚那段路已经算是我昨天和今天走得最痛苦的一段了，居然还不是最难。
“这边海拔四千九百米，上面就是雪线了，还有五百米就到顶。”雪狼大哥嘴里叼着烟，指了指上面。
爬得这么艰难，才上来一百米吗？我抬头看了看那一望无际的雪白，只感觉好遥远。一时之间，竟生出了放弃的念头。
可是，当看到雪狼大哥叼着烟、一脸惬意的模样，我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那女博主就是爬到这里放弃的，我怎么也要再进一步。五百米而已，也就是五百步——不对，每一步算半米，按照一千步来算。我现在开始数着步伐走，每走一步，就是距离成功近了一步。不能放弃。
我喝了口热水，也从怀里掏出烟，点上了一根。
雪狼大哥看到后有些惊疑：“你怎么也抽上了？身体感觉还好吧？”
我吐出一口烟，回道：“比刚开始爬的时候好多了。现在不抽上一口，到了上面氧气更少，就更抽不动了。”
闻言，雪狼大哥咧嘴一笑，将手中的烟掐灭了，对我说道：“把冰爪给我，你先抽着，我帮你穿上。”
待冰爪穿戴好后，我掐灭了手里的烟。雪狼大哥牵着安全绳的一端，我们向着最后的五百米发起了冲刺。
……
空白。脑袋里只有一片空白。耳边能听到的，只有山顶的风声和自己的喘息声。这种感觉，就像是一边睡觉一边行走着。时间根本感觉不到过去了多久，我只记得每走五步要停一停，喘两口气再继续向上攀登。我戴着一副墨镜，伴随着阳光的升起，山顶的白雪变得格外刺眼。冰爪踩在坚硬的雪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而在我的视线中，只有脚步的每次抬起，以及冰镐的每次落下。
“快到了快到了，前面能看到打卡5396的牌子了。”雪狼大哥的声音从我正前方传来。
我手拄着冰镐抬头看去，只见一块木牌在前方三十米左右的地方立着，很多人在那里拍照打卡。
“真他妈的该死啊，这山怎么这么难爬？谁发明爬雪山这个东西的？”我微眯着眼睛，口中喘着粗气，骂了一句。脱下手套，猛灌了一口温水——热水已经变成了温水。手指和脚趾也冻得失去了知觉。脚趾在鞋子里勾了勾，感受着一丝知觉恢复，又将手套重新戴好。
雪狼大哥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便带着我，向最后的三十米发起了冲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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