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不是在装酷，他是真的听到了。
就在说出那个数字的瞬间，他的脑子里炸开了无数声音——有女人的尖叫，有男人的嘶吼，有小孩的哭啼，还有无数个“自己”在耳边重复着死亡的瞬间：
“别碰镜子！它会吃人的！上次我就是碰了镜子，被拖进了镜面里，连骨头都没剩下！” “规则是假的！是陷阱！快跑！不然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陆向北别过来！别碰我！会死的！你忘了上次你碰我之后，我被电梯钢缆绞成了肉酱吗？” “七月十四……七月十四……记住这个日期，那天会有大事发生……” “沈沉，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查清真相……救回你爸爸……”
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差点把他淹没。他猛地闭上眼，用一种刻进骨头里的本能把声音压下去——那是他在前世的一千四百二十七次死亡里，练出来的本事。每一次死亡，都是一次痛苦的淬炼，让他学会了如何在混沌的声音里保持清醒。
三秒后，他睁开眼。电梯还是那部电梯，陆向北的手正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指节都白了。
“你刚才说什么？一千四百二十七种什么？”陆向北的声音发颤，他能感觉到沈沉的身体在发抖，虽然很细微，但他还是察觉到了。
沈沉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镜面上。那里的问题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规则，正以极慢的速度浮现——他认得这个速度，前世在调查局的档案里见过，这意味着规则要叠加了，危险程度会成倍增加。
【规则三附件：当电梯内生命体数量超过六时，超出部分将被强制淘汰。淘汰方式由在场所有生命体共同表决。】
电梯里一共有九个生命体——八个人，加上王老太太怀里的泰迪。刚才泰迪挣脱了老太太的怀抱，躲在角落，此刻正瑟瑟发抖，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老方的眼睛一下子就盯上了那只狗，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狗……狗也算？这玩意儿能跟人比吗？”
没人回答他，但电梯显示屏上突然跳出一行白底黑字，刺眼得很：【当前生命体数量：9/6。超载3。】
站在角落的小陈阿姨“啊”地捂住了嘴，她是楼下便利店的员工，平时连跟顾客吵架都不敢，此刻脸白得像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身体抖得像筛糠。她才二十五岁，刚结婚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生活，不想死在这里。
“不行！”王老太太突然反应过来，冲过去把泰迪抱在怀里，死死搂住，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谁也别想碰我家宝宝！这是我闺女送我的！谁碰我跟谁拼命！我跟你们说，我闺女可是律师！你们要是敢动我的狗，我让她告到你们倾家荡产！”
老方急了，他冲到老太太面前，指着泰迪吼：“你懂不懂？多一个它，就要多死三个人！你是要狗还是要人？你闺女是律师又怎么样？在这里，律师也救不了你！”
“我不管！”老太太的眼泪流了下来，“我闺女不在身边，就它陪我……我不能失去它……它就是我的命根子……”
两人推搡起来，泰迪吓得汪汪直叫，小陈阿姨蹲在角落哭了起来，电梯里乱成一团。苏晚棠试图拉开他们，可两人都红了眼，根本拉不开。
“住手！”
沈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能压下所有混乱的力量。他拨开人群，走到电梯显示屏前，指尖点在那条附加规则上，指尖的温度碰到冰冷的屏幕，瞬间消散：“规则写的是‘表决’，不是‘处置’。”
所有人都愣住了，争吵声戛然而止。
“表决权在我们手里，不是电梯手里。”沈沉的目光扫过众人，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它要我们自己选谁去死，以此来满足规则的要求。但这恰恰说明，规则是有漏洞的，它不能直接决定谁生谁死，只能引导我们互相残杀。”
陆向北皱起眉：“那我们选不就行了？选谁……选那个狗？这样就只需要淘汰两个人了，剩下的人都能活下去。”
“选谁？”王老太太尖声打断他，眼泪还挂在脸上，“选你还是选我？选小陈还是选这只狗？你说得倒轻巧！要选你怎么不选你自己？”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向北急了，脸涨得通红，“我只是觉得，狗毕竟不是人……”
“不是人就该死吗？”王老太太不依不饶，“它也是一条生命！你们凭什么决定它的生死？”
争吵再次爆发，小陈阿姨哭得更凶了，老方气得直跺脚，电梯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仿佛随时都会爆发冲突。
沈沉没理会争吵，他走到镜面跟前，脸贴得极近，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镜面上蒙了一层薄雾。透过雾气，他看到了镜面背后的夹层——和前世一模一样，玻璃之间有一指宽的空隙，嵌着黑色的密封圈，那是防水外壳，里面应该藏着破解规则的关键。
前世的他，就是在最后关头才发现这个夹层，可惜已经晚了，他被规则吞噬，死在了电梯里。这一世，他一定要抢在规则之前，找到破解的方法。
“谁有指甲刀？”他回头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没人应声，大家还在争吵，谁也没心思理他。
只有陆向北，几乎是本能地停止了争吵，掏出了钥匙串，上面挂着一把小号的多功能工具，是他过生日时沈沉送给他的：“只有这个！不知道能不能用！”
沈沉接过来，展开一字螺丝刀头，插进镜面右下角的接缝处——这个位置是他在前世无数次死亡中摸索出来的，是镜面最薄弱的地方，也是唯一能撬动的地方。他用力一撬。
镜面纹丝不动，反而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在警告他。
“我帮你！”陆向北见他撬不动，伸手就要过来帮忙，想一起用力。
“别碰我！”沈沉猛地喝止，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位置只能一个人撬，你在后面拦住他们，别让任何人靠近我。”
他没说为什么。他说不出口——前世的自己，就是因为陆向北在这时伸手帮忙，触发了规则的连锁反应，被碎裂的镜面刺穿了咽喉。那是他死得最痛苦的一次，温热的血呛进气管，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眼睁睁看着陆向北因为救他而被规则惩罚，死在了他面前，那种痛苦，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陆向北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立刻转过身，张开双臂挡在沈沉身后，像一堵结实的墙：“谁也别过去！沈沉正在想办法救我们，别打扰他！”
老方还想上前，被陆向北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里的凶狠，让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他知道，这个打篮球的少年不好惹，真打起来，他肯定不是对手。
沈沉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力撬动镜面。这次，他调整了力度和角度，用螺丝刀头卡住接缝处，猛地往下压。“咔哒”一声细微的声响传来，镜面往外弹开了半厘米。
他心里一阵狂喜，知道找对地方了。他把手伸进缝隙，指尖触到了第二层玻璃，刺骨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比苏晚棠刚才的反应强烈十倍，像是要把他的手指冻僵。
他忍住寒意，继续往里摸，终于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体，是一只旧款的红色儿童手表，塑料外壳已经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就在他把手表拿出来的瞬间，电梯顶上的排风扇突然重新转动，发出嗡嗡的声响，手机信号格一格格亮起，显示屏上的“5”终于开始往下跳：4、3、2、1……
“叮——”
电梯门开了。
深夜的风涌进来，带着垃圾桶里剩饭的馊味和小区里栀子花的清香。八个人站在电梯里，没人敢先出去，刚才的恐惧还笼罩在每个人心头，谁也不知道外面是不是安全的。
王老太太第一个反应过来，抱着泰迪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连句谢谢都没说，头也不回地跑了。小陈阿姨擦着眼泪跟在后面，脚步踉跄，像是随时都会摔倒。老方犹豫了一下，也低着头走了出去，走到拐角时，回头看了一眼沈沉，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沈沉把手表翻过来，表壳背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字迹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沈沉的心里。他认得这个字迹，是他前世的女朋友林薇薇刻的。前世的林薇薇，就是在这个电梯里，为了救他，违反了规则，被镜面吞噬了。他一直以为，他再也见不到她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的字迹。
苏晚棠靠在走廊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燃。她看着沈沉走出来，吐出一口白气，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像一层薄薄的雾：“你不是第一次进规则怪谈。”
沈沉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苏晚棠。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冷静、果断，不像普通人，倒像是和他一样，经历过很多事。
“你数人的时候，眼角抽了一下。”苏晚棠指了指自己的眼角，眼神锐利，“那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人才有的本能，新手不会有。而且，你在撬镜面的时候，动作太熟练了，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
她没问他是谁，也没问他为什么知道规则，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沈沉手里。名片是黑色的，上面只有一行银色的字：苏晚棠，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如果你知道这些怪谈是怎么来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沉口袋里露出的笔记本一角，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打给我。我一直在调查这些事，我相信，我们有共同的目标。”
说完，她转身走向安全出口，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到拐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沉正站在路灯下，手里捏着那张名片，影子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陆向北走到沈沉身边，看着苏晚棠的背影消失，忍不住问：“她是谁啊？为什么说你不是新手？还有你刚才说的一千四百二十七种……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沉没回答，他把名片塞进兜里，翻开了那本旧笔记本。路灯的昏黄光线落在纸上，“午夜电梯”那条记录下面，新的文字正自动浮现，笔迹潦草，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2019年7月14日02:10，永安路7号，第十三号规则怪谈——诡屋。】
在这行字下面，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沈纪中。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沈沉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前世他就是在这个诡屋里，亲眼看着父亲被规则吞噬，而他却无能为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消失在镜子里，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我们走吧，”他合上笔记本，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明天还有课。”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了，回头看向那部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正在正常跳动，电梯门开开合合，看起来和普通电梯没什么两样，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沈沉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脑子里的声音还在响，无数个“自己”在嘶吼，在预警，重复着同一个日期：七月十四，七月十四，七月十四……
他摸了摸兜里的名片，又摸了摸那本记录着一千四百二十七种死亡的笔记本。
这一次，他不会再重蹈覆辙。他要活下去，要查清规则怪谈的真相，要救回他的父亲，还要找到林薇薇，不管她在哪里，不管她是不是还活着，他都要找到她。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剑。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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