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号灯灭以后,坑道里先静了一息。
水线钻进石缝,声音贴着脚底走。队首有人把灯举高,火苗照不远,只照见几张灰白的脸。张金手里剩一截冷灯柄,灯油从裂口漏下来,掌心发滑。
冯快手在主绳窄弯处骂:“谁碰二十七号灯了?灯坏了,灯册记名,从工钱里扣!”
没人应。
张金把灯凑到旁人火上,灯芯冒了一点黑烟,又灭。灯肚受了潮,火起不来。
潘老二那句晦气话压在耳后。
这灯灭过两回。再灭,人多半也没了。
张金把灯往腰边一别,低声骂:“晦气话还真能准。”
抬木的人还得往深处走。坑道窄,十六个人挤成一线,长料搁在肩上。队首一停,后边的人就顶上来。有人催:“走啊,停这儿等山请客?”
“地在吃水。”张金说。
那人回头:“你懂山?”
“不懂。”张金蹲下,摸了摸脚边水线,“水往石缝里钻,人还往深处走,哪头都不像好事。”
冯快手挤过来,一把扯住他肩上的木牌。
“刚签的死活自认,现在想退?”
张金没挣,只把手伸到石壁裂处。裂缝里有细水,声音不是滴落,是往深处咽。
冯快手看了一眼裂缝,骂声低了半拍。
“旧坑都这样。你少拿这个吓人。”
“那你走队首。”
冯快手没动。
这一停,坑道里几个抬木的都看见了。有人把肩上的木料一放,长料撞在石地上,闷声顺着山腹滚出去。窄弯处立刻有人骂他乱动。再往后,一个年轻矿工想退,脚下踩滑,撞上壁边旧梁。
旧梁上方掉下一把碎石。
碎石不大,却砸灭了第二盏灯。
坑里黑了一截。
人声一下子乱起来。
“退!先退!”
“主绳呢?”
“别挤!”
“我的牌!谁踩我牌了?”
张金被人推了一把,肩膀撞上木料,疼得眼前发白。他没急着往坑口跑。主道只靠一条旧绳牵着,所有人都往绳上抓,窄弯被堵死,越挤越动不了。
冯快手吼:“按册走!谁乱跑扣钱!”
有人回骂:“命都扣没了,还扣钱!”
骂声没落,坑道深处又响。
这回不是方才那种闷响。几根梁一根接一根往下压,湿木断声挤在一处。脚下石地先颤,又往右错了一下。张金膝盖不由自主弯下去。
他没看见落石,只听见队首有人惨叫。叫声半截就没了。
抬木的长料横在道中,堵住退路。窄弯后的人看不清,只知道前头有人倒了,便更往坑口挤。主绳被十几只手拽紧,崩得发响。
张金伸手去摸木料,摸到一只手压在长料底下,手指还在动。
“别挤。”他说。
没人听。
他抬脚踹向木料边角。木头像压进山里,只蹭开一点。那只手的指头动得更急。张金咬牙,把腰里的短凿拔出来,卡进木料和石地之间,用肩顶住。
“谁还有力气?过来抬一下!”
窄弯里有人喘着骂:“抬你娘!先出去!”
张金回头,黑里只看见一团人影。他想骂,话到嘴边改了。
“这木不挪,谁都出不去。”
这话比救人管用。
两个矿工摸过来。一个是方才笑他的高个,一个是没说过话的灰脸汉子。三人顶住长料。张金肩头被木纹硌住,火辣辣地疼。他把短凿往下压,凿尖崩出一点缺口,长料终于抬出一条缝。
那只手的主人被拖出来半个身子,是个十七八岁的短工,腿被砸折,裤上全是血。他还没叫,先摸自己脖子上的木牌。
“牌在。”张金把木牌塞回他衣襟,“你人不在,牌也领不了钱。”
高个骂:“这时候还说钱?”
“说钱他才醒。”
短工果然哆嗦着睁眼,抓住张金袖子:“我不下了。”
“你已经下了。”
张金把人拖到壁边,抬头看坑口方向。主绳那边还有两点灯,隔着湿气,抖得看不清人脸。冯快手被挤在窄弯里,只剩声音还在骂,不知道是管人,还是给自己壮胆。
灰脸汉子忽然道:“不能走主绳。”
张金看他:“你认得坑?”
“我爹死在这儿。”灰脸汉子说,“他活着时骂过,西边有个水眼,通废玉场那门。后来钉了板。我没走过。”
高个立刻骂:“你憋到这会儿才放屁?”
灰脸汉子把脸别开。
“说了,官棚就说我偷矿。上月有人从西边夹眼弄玉渣,腿被打断。”
张金没问是真是假。坑里的话不能全信,但主绳那边人越挤越乱,剩下的灯被人手扯着,已经照不到脚下。
他摸了摸自己的木牌,又摸到腰边那盏死灯。
按册走,死在册上。走旧眼,活了也算私逃。
两头都不干净。
短工拖着断腿,牙齿打颤:“带我。”
高个不愿意看他:“带他走不快。”
短工立刻松了张金袖子,像怕被人嫌拖累。他脸还没长开,灯灰糊在鼻梁上,手却死死护着木牌。
张金看了他一眼,心里先算。
带断腿的,慢。慢就可能死。救了,也没人多给一文。若从西门出去,官差说他偷矿、传谣、私逃,工钱不但没了,兴许还要挨板子。邵嫂那三文也还不上。
算完,还是亏。
他把死灯塞进短工怀里。
“抱着。出去有人问,就说灯坏了,我得赔,你替我作证。”
短工愣住:“我作证有用?”
“没用也得作。”
张金把他背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短工断腿上的血蹭到他背上,热一下就凉。灰脸汉子在前面摸路,高个跟在后面,拿一截断木挡着落石。
他们离开主绳时,有人看见了,喊:“他们钻小道!”
这一声把更多人引过来。冯快手的声音从窄弯里钻出:“谁敢私走西门!出去一个算一个盗矿!”
张金回头喊:“那你守着主绳,等他点完名再收尸!”
话刚出口,主道上方一根大梁断了。
火光被压低,人声被石头截住。张金没再看,背着人往灰脸汉子指的水眼里钻。
排水眼比狗洞宽不了多少,底下全是冷水。张金背上有人,腰弯不下,只能半跪着往前挪。石壁磨着肩和肋,短工几次疼得要叫,被他低声喝住。
“咬衣服。你一叫,主绳那边全挤进来,谁都动不了。”
短工咬住自己袖子,眼泪混着灰往下掉。
灰脸汉子在前面摸到木板,推不动。他用脚踹了两下,板后传来空声。
“钉死了。”他说。
高个挤上来,拿断木砸。木板旧,却钉得狠。砸了三下,外面忽然传来马嘶和人声,隔着板缝钻进来。
“西门守住!州府有文,未奉签押,不许开板!”
另一个声音道:“里头塌了!”
“塌也等官棚签押。册外夹眼,不许开。谁从西门爬出来,按盗矿私逃记。”
高个愣住,手里的断木停了。
短工松开嘴,哑声道:“他们知道。”
没人接话。
张金贴着木板,听见外面木桩落地,又听见封条纸被雨拍在板上。声音很轻,却比落石还难听。
灰脸汉子低声说:“他们怕咱们出声。”
张金把短工放到水里,自己撑住木板。板缝里有一点灰光,混着雨气。他能闻到外头的泥味。活路只隔一层木板、几根官钉和一张封条。
“让开。”他说。
高个问:“你有法子?”
“没有。”
张金拔出短凿,把折了口的凿尖插进板缝。连撬几下,手腕震麻,凿尖又崩了一块。他用肩撞上去,胸口闷住,气息短了半截。
木板裂开一条线。
外面立刻有人喝:“谁在里面?”
张金没答,又撞了一下。
这一撞,板没全开,头顶先塌。
灰脸汉子扑过来,把短工往裂缝边推。高个伸手抓张金,没抓住。石块从上方砸下,先砸断高个手里的木,又砸在张金背上。
他整个人往前栽,额头撞在木板上。板缝外,雨水顺着封条红印流下来,滴到他脸上。
短工半个身子被推出去了,怀里的死灯也滚到板外。外头差役先看死灯,又看血,骂了一声。有人弯腰去拖短工,也有人喊不许撕封条。
张金想再推一把,手抬不起来。
石头压在背上,不够立刻砸死他,却够他每口气都挤出来。他听见灰脸汉子在叫,听见高个骂娘,听见外头官差喊人补钉。
他这时想起邵嫂桌上那一文钱。
回来添个饼。
这话说得亏。
山腹深处又闷了一下。这一回,声音不在耳边,像顶在胸口。肋下那股冷意一拧,他的气断成两截。
张金张了张嘴,没吐出话。
下一息,封条红印被雨水拍紧,板缝那点灰光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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