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眼西门的木板压下来时,官棚外的人先退了半步。
断腿短工半截身子趴在雨里,腿还卡在板缝下。他嘴里咬着一片破袖,喊不成整话,只用手抠泥。一个差役看见血,伸手要拉,旁边那名带腰牌的官差一脚踩住板边。
“封住。”
差役怔了一下:“人还卡着。”
“册内工擅走旧眼,按盗矿论。先封口,等官棚点册。人能拉就拉,板别掀。”
断腿短工听懂了,把袖子吐出来:“有人救我!板后还有人!”
官差低头看他:“谁?”
“张……张金。二十七号灯那个。”
官差看向冯快手。
冯快手脸上全是雨,左肩被人撞破一块皮。他从主坑那边跑出来时丢了帽,头发贴着脸,喘了两口才道:“二十七号灯?那灯早坏。坏灯赔银,私走旧眼也赔。”
断腿短工急了,手往怀里摸,摸到张金塞给他的死灯。灯柄被石头砸弯,挂着的灯牌上那一道墨横还在。
冯快手眼快,伸手就夺。
短工死抓着不放。
“张金说……这灯能作证。”
“给谁作证?”冯快手蹲下,声音压低,“给死人,还是给你这条断腿?”
短工脸白了。
官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声音更冷:“拉出来。腿拔不出来就撬板边。板不开,就截裤。封条别动。”
差役找来铁钎,从板缝边硬撬。短工痛得一口咬在泥里。板后传出一声闷响,像有人拿肩又撞了一下,可木板没开。
差役手停住。
官差盯着板缝:“板后谁?”
没有回话。
冯快手抢先道:“塌完了。能响的是水。”
官差听了片刻。雨声压在封条上,纸边贴住木板,一下一下。板缝里只往外渗水,不再见手,也不见人。
短工被拖出来时,裤腿撕开,断骨顶着皮。他手里还攥着那盏坏灯,抓得很紧。冯快手要夺,官差反而拦了一下。
“留着。”官差说,“物证。”
冯快手看他。
官差把腰牌掖回雨衣里:“盗矿私走,坏灯为证。你工册照这个补,别写乱。”
冯快手嘴角抽了一下,点头:“明白。”
西门外这点动静,很快被主坑口的哭声盖住。
主坑塌得更厉害。头两个抬出来的都没了气,一个胸口陷下去,一个脸被矿泥糊住,看不清名。木牌挂在脖子上,号数倒还清楚。
官棚那边开始点册。
活着的站一边,断手断腿的躺一边,没抬出来的先在册上空着。空着不是死,是“待核”。待核的工钱不发,粮债照算,灯油木料另记。家属若来问,就到州府报姓名。州府不回文,人就在册里挂着。
潘老二从浅口被人扶出来,头上破了一道。他先看女儿。女儿还在木桩外抱着空竹篮,雨水顺着篮边往下滴。
他松了口气,下一眼才去看二十七坑。
西门封条重贴了一层。
潘老二脸上的血被雨冲到下巴。他挪过去,被差役横棍拦住。
“二十七号灯的人呢?”
差役没理他。
潘老二又问:“张金呢?”
冯快手正蹲在官棚下改册,听见这名字,笔一顿。他抬眼看潘老二:“你亲戚?”
“不是。”
“不是你问什么?”
潘老二嘴唇动了动。那半块硬饼还像卡在他自己喉咙里。他低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木桩后站着的官差。
“他换了我的牌。”
冯快手把笔往砚上刮了刮:“换牌?这话进册,你也算私走旧眼。”
潘老二喉咙一堵。
冯快手又道:“你该谢他。你活着,欠粮还得还。”
潘老二往前一步,差役的棍子顶住他胸口。
女娃在后头喊:“爹。”
这一声把潘老二顶回去了。他伸手把女儿往身后拽,没再说张金。
他知道人若已经埋在板后,活人再多说一句,明日自己也会被写进另一本册。
官差让人把主坑口的木桩再下深。旧马道也封,废玉场西门再加一道封条。山上仍在响,响一下,地上的水就抖一下。
远处白沙坡方向传来马嘶,有人从官道跑来,说坡下桥墩裂了,粮车压不过来。
官差骂:“先顾玉山。”
跑信的人喘着道:“驿丞说,粮车不过,南市米行明日不开半仓。”
官差把脸沉下去:“这话别在棚前说。”
话已经传开。棚外家属听见“米行不开”,哭声里立刻多了别的慌。死人还没抬完,活人先想到明日的米。
一个女人抱着湿布包,问丈夫尸首在哪,问完又问官棚能不能给半袋救粮。差役让她去州府。她站在雨里,像没听懂州府离她有多远。
西门木板后,雨声远了。
张金起先还能听见短工的叫声,后来只剩水。他被石头压在背上,胸口贴着木板,半张脸浸在冷水里。鼻子不通,嘴里全是泥。
他想把头抬起来,脖子不听使。想骂冯快手,牙关也合不住。
灰脸汉子在他左边,手还压在刚才短工爬出去的板缝旁。那只手少了两根指头,不知是旧伤,还是刚断。高个在更后面,断木压住腿,还能喘,喘一声骂一句。
“外头……封了?”
张金没答。他的耳朵一阵一阵空,听见的话都像隔着石。
灰脸汉子咳了半口血:“我说了,旧眼能走。”
高个骂:“能走你娘。”
“我爹当年就是从这儿……”灰脸汉子说到一半,气断了一下,“差半步。”
这话说完,他的手垂进水里,没再抬。
张金眼前一直黑。他不怕黑,怕的是胸口那口气下不去,也上不来。石头不算极重,却正压在要命处。他试着缩肩,骨头里响了一下。
疼先烫,后头发冷,冷到肺里。
他想起邵嫂桌上那两枚铜钱。
一枚热水,一枚饼。
他又想起潘老二的女儿,那只空竹篮。那半块硬饼他咬了一口,还没还。
亏得很。
外头有人敲板,声音短,接着又没了。张金想喊“别补钉”,喉咙里只冒出一点水。
木板缝上有封条的红印。雨水把红色冲淡,混着泥流进来,落在他鼻边。
他看那红印看得心烦。
那张纸贴在板缝上,外头的人不敢撕,里头的人出不去。
他抬手,没抬起来。手指碰到腰边短凿,凿尖已经崩了。那东西是他自己攒钱买的。平日拿来找活,今日拿来撬命。
命没撬开,凿也折了。
高个那边又喘了一声:“小子,你还活着没?”
张金想说“活个屁”,嘴里没有声。
高个低低笑了一下,笑到半截变成咳:“你这嘴……安静了还怪不惯。”
石层上方又塌了一处。碎石滚进水里,打在张金后颈。他眼前黑得更厚,耳里却忽然清了一息。
他听见山腹深处有响。
那响不在木梁,也不在脚步里。很低,像山骨错了一下。水线倒回,贴着他胸口往下钻。
张金那口气没上来。
雨声、骂声、哭声、点册声都退远了。身子还在石下,已经不听使唤。那一瞬,他连亏不亏都算不动。
黑里有一点冷从胸口钻进来。
说不出颜色,只比黑更沉。不亮,也不热。不是灯,也不是火,更不像救人的东西。它从压碎的胸骨下渗入,沿着断气处慢慢往里走。走到哪里,哪里的疼就重新咬回来。
张金已经断气。
偏偏那点冷把疼又拉回来了。
官棚下,冯快手在工册上写完最后一笔。
二十七号灯,张金,私走西门,盗矿自毙,尸待核。
官差把朱印按下去,纸上水没干,红色洇开一圈。潘老二远远看见二十七号灯那一格被朱笔圈住,手抓紧了女儿的竹篮。
断腿短工躺在官棚边,坏灯被收走,只剩一截灯油味留在手上。
山又响了一声。
册上的朱印还湿着。
石下那口断了的气,顶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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