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气顶回来时,张金先咬了一嘴泥。
泥里有水,有血,还有封条泡烂后的纸浆味。他胸口贴着板,背上压着石,鼻子半边埋在冷水里。人活回来,疼也活回来,先从肋下咬,再往肩背、后颈、腰骨里钻。
张金想吸气,吸不进。嘴张开,灌进来一口水。他呛得身子一抽,背上那块石头跟着往下磨,骨头里发出闷响。
高个在后头骂了一声。
“娘的……你没死?”
张金喉咙里挤出半声,算不得答话。
高个笑不出来了,喘得很粗:“梁长脚那狗东西……说旧眼能走。板封了,水还得走。水往哪钻,人就往哪钻。”
高个嘴里的梁长脚,就是方才带路的灰脸汉子。人没声了,手还垂在水里,两根断指被泥盖住。张金看不见他的脸,只碰到那只手。手指冷硬,指尖朝着板下。
板下有水。
不是外头渗进来的雨水,是坑里积水往低处跑。张金脸贴着木板,听见水在板根下咽,一小股,一小股,钻进石槽里。
他伸手去摸腰边短凿。凿还在,只剩半截,尖口崩得没法看。他把凿柄攥住,手指一用力,掌心的血就被泥水冲开。
石头压着背,人只能挪一点。
那一点也得挪。
他把额头抵住木板,肩胛往下缩。胸口那点冷忽然往肋骨里一收,疼得他眼前发白。下一口气从喉咙底下顶上来,不长,够他再动一次。
张金低声骂:“还嫌我亏得少。”
他把短凿插进板根,顺着水声撬。板没有开,下面的泥先松了。水一涌,冲出一条指头宽的槽。他再撬,凿柄又折一截,虎口也裂了。
高个在后头喘:“别往板上撞……外头有钉。下头,找下头。”
“你腿呢?”
“废了。”
“还能爬?”
“爬你娘。”高个咳出血,“你出去,替我把牌子……算了,牌子顶个屁用。”
张金没接这话。他摸到自己脖子上的木牌,绳子勒进皮肉,差点把他吊死在石下。木牌被压裂一角,二十七三个字还在。他把绳子扯断,牌塞进怀里。
这东西能害人,也能换一句话。
丢不得。
板外传来脚步。
“再钉两根。”
“里头还有声?”
“水声。别听。旧眼里水多。”
铁锤砸在木板上,一下,一下。新钉擦着张金脸边钻进来。他闭了一下眼,等铁声过去。
高个低声道:“他们不挖了?”
张金吐掉嘴里的泥:“挖你出去,好给你发工钱?”
高个骂声卡在喉咙里,过了一会儿才道:“小子,你嘴还在。”
“腿不在了,嘴得在。”
这话说完,张金自己也知道不好听。可坑里没人听好话活命。
他顺着板根往下抠。指甲翻了两片,泥里带出旧碎玉和烂木屑。石槽比他想的窄,先只能伸进一只手。水从槽里往北灌,冰得刺骨。张金把断凿卡进去,硬别开一块旧石。
石槽裂大了一些。
他的肩背也被压得更低,胸口一口气又断了。那点冷从断气处钻出来,沿着喉咙顶上去。疼先到,气才到。张金咬住舌尖,血味把人扯清。
他开始往槽里塞自己。
先是右手,再是半边肩。石边刮掉一层皮,肋骨压在槽口,动一下就像钝刀剁。背上的石头卡住他后腰,不让他进,也不让他退。
高个喘着问:“卡住了?”
张金说不出话。
高个那边动了一下。断木拖在石地上,磨出一声长响。他拿最后一点力,把压在张金背后的碎石顶偏了一点。
这一点够了。
张金整个人往水槽里滑,脸先栽进冷水。石槽里黑得更死,只有水往前拖。他的胸腹被两侧石边夹住,腿还在塌坑里。高个伸手推了他一把,手掌落在他脚底。
“走。”
张金想回头,回不了。
后头梁木又响。高个骂了半句,声音被石头压没。
水一下灌满耳朵。
张金被石槽拖着往前挤。槽底铺着碎石和旧钉,膝盖、肘骨、下巴一路撞过去。好几回他以为自己又死了,可胸口那点冷不让他死干净。气断了,它就顶一下;疼散了,它就把疼拉回。
活命成了一桩烂活。
他只能一点一点往前爬。
石槽到窄处,连肩都过不去。张金把右臂伸到前头,左臂夹在身侧,胸口硬挤。骨头错了一声,他疼得咬住自己袖子。袖子早烂了,满嘴泥腥。
前头有一点风。
不是灯,也不是门缝,是水从高处跌下去带起的空声。
他往那边爬。
外头的官棚里,书吏把湿册摊在油布上,等墨干。二十七号灯被包进一块破布,搁在案角。断腿短工躺在棚边,嘴唇发青,还在说张金没死。
冯快手蹲在旁边,拿烟杆点了点他的断腿。
“你先想自己这条腿。灯在人家手里,册在人家手里,你一张嘴能顶几斤墨?”
短工闭上眼,手指在泥里抠。那盏灯不在他手上了,油味还在。
带腰牌的官差站在棚口,看西门方向。
西门封条贴了两层。板后没有人声,只有水从木根底下淌出来。差役问:“大人,泄沟要不要堵?”
官差看了一眼坡下浑水。
“堵了,水涨回来,主坑还塌。让它流。派人在北坡木桩看着,别让家属往上钻。”
差役应了,披蓑往北坡去。
那条水从北坡泄出去。
泄沟尽头不是出口,是一段塌了半边的旧石渠。水从渠口跌下,下面是碎玉坡。张金被水冲出去时,背先撞在一块废梁上,整个人翻到泥里。
天色还灰,雨小了些。
他趴在碎玉渣里,半晌没动。雨落在后颈,他缩了一下。胸口那点冷慢慢缩回去,疼却留下。肋骨、肩骨、腰背、手腕,哪一处都不肯听使唤。
张金想笑,没笑出来,只吐出半口泥水。
他还在玉山。
碎玉坡往下,是废玉场北坡的旧沟。再远些,能看见官棚一角的火光。火光旁有人影来回,木桩新钉,封绳拉得很低。旧马道封着,西门封着,北沟外也有人巡。
出坑,不算出山。
他把怀里的木牌摸出来。木牌裂了一道,绳孔边沾着血。二十七三个字被水泡得发胀,手一搓,木屑就掉。
张金把牌塞回怀里,撑着废梁坐起来。
这一坐,眼前黑了一阵。他的背上有几道口子,血不大流了,只在皮肉边上凝成暗块。按理说该流,至少该把衣裳浸透。可那些口子合得怪,像被冷东西从里头堵住。
他摸了一把,看见掌心的血少得不对。
张金盯了片刻,低声道:“见鬼。”
北坡上方忽然有狗叫。
一名差役牵着土狗,从木桩边绕下来。狗鼻子贴着泥,往泄沟口嗅。差役提着火把,另一只手按着短棍,嘴里骂:“山里死这么多人,还派老子查沟。查出鬼来,州府发不发赏?”
张金伏回废梁后。
土狗又叫一声,朝他这边扯绳。
差役被拽得踉跄,火把往下一照。光擦过碎玉坡,只差一点就照到张金的脸。
张金的手摸到半截断凿。凿柄已经裂了,尖也废了,短得不顶用。他攥住它,指节发白。
差役没有下坡。北坡泥软,一踩就滑。他看了看沟底,又看天,骂道:“水冲的血,狗也当肉闻。”
他把狗绳往后一拽,走回木桩边。
狗还不肯走,爪子在泥里刨出两道印。差役踢了它一脚,火把转开。光退走后,张金才把那口憋住的气慢慢吐出来。
吐到一半,胸口又疼。
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挂着几条水草,腰间的钱袋还在,空得轻。七枚铜钱,押了两枚;灯油三文还挂在工钱上,可工钱也没了。剩下那几枚,他已记不清掉没掉。
饼没有,工钱没有,名也没了。
官棚册上,他是死人。
死人走路,最怕遇见活人的笔。
张金撑着断凿站起来。腿一软,膝盖跪进泥里。他等疼过了,重新站。北沟往下游有黑树影,水从那边走,人也只能从那边走。
他把裂牌按在胸口,绕开火把照得到的坡面,一步一步挪进北沟的烂泥里。
身后,玉山又闷响了一声。
张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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