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沟的水浅,冻人却比坑里狠。
张金沿沟底挪了小半段,膝盖先不听使。碎玉渣扎进肉里,泥水一冲,疼得发麻。他伏在一丛烂草后,抬头只能看见废玉场北坡的木架影子。官棚那边有锤声,一下接一下,像还在补西门板后的钉。
他没敢走坡面。
坡上泥软,脚印留得深。沟底有水,能冲淡血,也能把人冻死。他把破短凿攥在手里,凿柄裂开,扎得掌心又出血。血流得不多,很快在指缝里冷住。
这也不对。
他看着手掌,心里烦得很。人要死不死,伤要流不流,疼却一分没少。他现在最怕的不是官差,是这副身子不对劲。
官棚檐下,新榜文已经摊开。
书吏的纸被雨打湿,字写得慢。带腰牌的官差站在案前,手指按着一行旧文。
“地动二字划掉。”
书吏低声道:“主坑塌了,西门也塌了,坡下人都听见山响。”
“写旧道失修,私走盗矿,致木梁倾坏。”
冯快手蹲在旁边,肩上裹着一块脏布。他看见“私走盗矿”四字,才松了口气。
断腿短工躺在棚边,两只手扒着湿草席,腿上绑的布已经红透。他听见这句,猛地抬头。
“不是盗矿!他背我出来的!张金背我出来的!”
书吏停笔。
冯快手走过去,弯腰看他:“你还要活腿,就少说两句。”
短工咬牙:“坏灯能作证。二十七号灯坏了,是他塞给我的。”
带腰牌的官差转身,把案角那盏坏灯拎起来。灯柄弯了,灯牌上的墨横还在。
“坏灯入册。私走旧眼时携出,作盗矿物证。”
短工怔住。
“他救了我。”
“他若照册走,就不会从西门爬。”官差把灯放回破布里,“你若再说他没死,就另记妖言。”
棚外有人哭着问尸名,差役把木棍横过去。书吏重新落笔,分了三张纸。一张写抬出的死名,一张写未见尸的待核名,还有一张空着,专记乱说地动、活口、山鬼的人。
冯快手看了一眼空纸,低声道:“张金还写待核?”
官差道:“原册不动。二十七号灯,张金,私走西门,盗矿自毙,尸待核。另有乱口,再写妖言名。”
“若真有人看见他?”
官差把湿袖一拧:“看见的人,先问收留。”
新榜贴到木桩上时,雨小了些。
差役照榜念了一遍。盗矿自毙者,尸待核;私传地龙者,杖二十;收留灾后逃民者,与盗矿私逃同罪。
棚前哭声低了一截。
张金隔着北沟的草听完,牙根发酸。
他在册上死了,榜上又活成了祸。死人不用吃饭,活祸连口水都不好讨。
他往下游爬。
北沟绕过废玉场,贴着茶棚后坡走。那一段有条泔水沟,平日臭得没人近。今日雨水大,沟里冲着烂叶、碎菜和半片破碗。张金伏在沟边,等两个巡山差役从棚前过去,才用短凿敲了敲水缸底。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还没落,棚后小门开了一条缝,邵嫂拿着菜刀探出来。
她看见沟里的脸,刀口先往前送。
“谁?”
张金抬不起头,只把半块木牌举了一下。
邵嫂退了半步。
“你是人是鬼?”
张金嘴唇冻得发硬:“鬼不欠三文。”
邵嫂把门缝关到只剩一线,骂得很低:“你还敢来我这儿?”
“我没进门。”
“门后沟也是我家的沟。”
“那我少占一会儿。”
邵嫂看着他身上的泥血,又看棚前。棚里有人买热水,也有人问榜文。官差刚拿走半锅粥,说是巡山费,她不敢追。
“新榜贴了。收留同罪。”
“我知道。”张金把脸埋低,“讨口刷锅水,拿我押的那一文。”
“你押的是饼钱。”
“饼也行。”
邵嫂没立刻动。她先把后门又合小些,回身从灶边摸出半块冷饼,又舀了半碗刷锅水。水里有锅灰,也有两粒米。她把碗放到门槛外,用脚往沟边推。
张金伸手去够,手抖得厉害,半碗水洒了小半。他顾不上,低头喝完,才把冷饼塞进嘴里。饼硬,咬不开,他含了半晌才吞下去。
邵嫂压着嗓子道:“潘老二活着。他女娃也活着。欠粮没抹,浅口钱也被扣了。”
张金点了一下头。
“那个断腿的呢?”
“腿保不保得住不知道。嘴倒还在,说你救他。再说下去,他另一条腿也未必保得住。”
张金低声骂了一句。
邵嫂把一只破麻袋扔出来。麻袋装过麸皮,湿了一角。
“披这个。别披矿衣。矿衣一眼就认。”
她又从门槛缝里推出一枚铜钱。
“你押的。饼没添成,钱拿走。拿了就别说见过我。”
张金看着那枚钱,没伸手。
邵嫂冷着脸:“嫌少?”
“不是。”他把钱抠进掌心,“嫂子,这回算我又欠你。”
“你欠我的多了,死了也没人还。”邵嫂看他还伏着不动,声音更低,“白沙渡刚有人来说,渡户怕扣牌,船不敢收你。官道查泥血和木牌。灾民棚也别去,正口点姓名,没户没路引,进去就出不来。”
“哪儿能走?”
“北沟下游,废柳林边,有个旧侧口,脚夫从前绕过。”邵嫂顿了顿,“可今日封山,钉没钉桩,我不知道。你自己看命。”
张金把破麻袋披上,忽然摸到怀里的木牌。
木牌泡过水,二十七几个字还在。牌背有个发灯伙计后来添的“张”字,墨已经散开半边。他用断凿刮了几下,刮到姓看不清,才停手。
邵嫂看着他:“这牌还留着做什么?”
“没牌,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说不清。”
“有牌,你死得更快。”
“所以先刮一半。”
邵嫂不再说话。棚前有人喊热水,她把后门关上,只留一条缝。
张金把铜钱含在嘴里,免得爬沟时掉了。他顺着泔水沟往下挪。胸口冷意一阵一阵,像肋下那口气接错了路。他爬得慢,几次手滑,脸栽进泥水里。冷饼堵在胃里,不暖,倒把饿意压住了些。
北沟尽头本该接废柳林。
他挪到沟口时,先看见三根新木桩。木桩横插进泥里,桩脚露着新茬。两道麻绳拦在沟面,绳上挂着湿封条,红印被雨冲开,仍能看出“封山”二字。
桩外有官靴印,也有狗爪印。
张金伏在沟水里,把破麻袋往头上一拉。
北沟也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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