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的车停在方记修车铺巷口的时候,天刚擦黑。
老方已经把门口那辆破捷达往后推了三米,留出一个勉强能停的位置。他自己站在铺子门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螺丝刀上还沾着机油,看起来像刚从什么零件上拆下来的。他用螺丝刀指了指铺子里面。
"进去说。"
修车铺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工具台上一盏老式台灯的灯泡在不停地闪,每闪一下都发出一种细微的电流声。老方的铺子里没有椅子。来修车的人要么站着等,要么蹲着等。陆辞站着的姿势和蹲着一样稳。
老方在工具台后面坐下来,把螺丝刀放到桌上。他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塞回烟盒。这个动作他做了整整五年,每做一次都在提醒自己:我已经戒了。
"你跟沈问查到一起的?"
"算是。"
"算是?"
"他查他的,我查我的。中间碰巧撞上了。"陆辞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铺子里太闷,"方师傅,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沈问。是为了你。"
老方的手顿了一下。他的手很粗糙,手背上的血管鼓得像蚯蚓,那是拧了几十年螺丝留下的。他拧螺丝的方式和他说真话的方式一样:拧三圈,退两圈,永远留一手。
"我有什么好查的?"
"你不是沈问的师父吗。"
"教过他。没教会。"老方的声音很干,"他这辈子就这一个毛病:该学的不学,不该学的全学会了。"
"比如?"
"比如我教他审讯的时候注意对方的手,他学会了。我还跟他说,有些案子破了不如不破,他当没听见。"
陆辞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一个字一个字的,她把便签放在老方的工具台上。
"找沈问",后面三个字很用力,纸背面的墨水都洇过来了。
老方低头看了一眼。他没碰便签,但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很小,半秒都不到,但陆辞看到了。一个当了三十年刑警的人,能看到别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每一条肌肉。
"这不是你写的。"陆辞说。
"不是我。"
"字体你认识吗?"
老方沉默了很久。台灯闪了四下,停了两秒,又开始闪。他把螺丝刀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手里。不是要干什么,是手里不拿东西他说不出话。跟嘴里不叼东西说不出话是一样的原理。
"这个字体的弯钩,是反着写的。"老方说。
"什么?"
"一般的横钩是从上往下勾。这个人是从下往上勾的。"老方用螺丝刀在桌上比划了一下,"你看'沈'字的那一钩。这是左手写的。"
"左撇子?"
"不。是右手的人故意用左手写的。"老方把螺丝刀放下来,"一个人为什么要用左手写字。因为他怕别人认出他的字。"
陆辞把便签翻过来。"第一排,第七个"六个字还在,铅笔写的,被橡皮擦过但没擦干净。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铅笔的痕迹。笔迹很轻,像是写的时候不敢用力。
"背面这行字呢?"
"同一支铅笔。不一样的手。"老方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个旧铁柜前。铁柜上挂着一把锁,锁的牌子是几十年前的老牌子,钥匙孔已经锈了,"第一排第七个。市局的老会议室,左边靠墙,第一排。那个位置坐过的人不多。"
"你坐过吗?"
"我不配。"老方打开铁柜,从里面抽出一个泛黄的档案袋,"那个位置是留给上面来的人的。十年前那次表彰大会,省厅来了一批人。第一排坐了六个;第七个座位是临时加的。"
"谁?"
"我不知道名字。"老方把档案袋放在工具台上,但没有打开,"但我知道那天表彰大会上发生了一件事。一件所有人都不提的事。表彰大会开了两天,第二天的合影里多了一个人。"
"合影?"
"对。表彰大会惯例要拍合影的。但我问过档案室。十年前的合影,丢了。"老方盯着那个档案袋,"只有一个可能:照片里有不该出现的人。"
陆辞把手按在档案袋上。牛皮纸已经泛黄了,边缘磨出了毛边。
"这里面是什么?"
"当年表彰大会的签到表。我从档案室里偷偷复印的。"老方终于把烟从烟盒里又抽出来,塞进嘴里。还是没点,"一共一百三十七个人签到。但所有的名单记录里都只登记了一百三十六个。"
"多出来的那个人是谁?"
"没有签名。签到表上那个人的那一栏是空白的。"老方把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一个人来参加表彰大会。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合了影。但他的名字在任何官方记录里都不存在。十二年后,连环案开始了。"
陆辞的手指在档案袋上停住了。台灯又闪了一下,把老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是恐惧,暗的那一半她看不见。
"你把这件事告诉过沈问吗?"
"说了一半。"
"哪一半?"
"十年前有一个人不存在。另一半我没说:现在,连环案的每一个受害人,十年前都在那场表彰大会上见过这个人。"老方走到铺子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沈问查到哪,我不管。但我这条老命还要留着给他修车。"
陆辞从方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口的路灯今天居然没坏,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路灯下给沈问打了个电话。
这次他接了。
"你在哪儿?"
"去一个朋友那儿。"沈问的声音有点喘,背后有电动车的嘶吼声。
"你骑电动车。"
"胖虎在骑。"
电话那头传来胖虎的吼声:"沈问你跟谁说我在骑!这是我的车!"
沈问的声音又回来:"你有事?"
"老方说了点东西。我们见面谈。"
"明天。"
"今晚。你那个案子不等人。第四个不会等到天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胖虎的电动车不知道遇到了什么坎,哐当一声。然后沈问的声音传回来:"你来花姐面馆。江北老城区,富阳巷往里走到底。亮着灯的那家。"
"现在几点?"
"凌晨两点之前她都开着。过了两点她也开着,但得你自己煮面。"
陆辞挂掉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她上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副驾驶的座位。上面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里是三个证物:佛珠、字典、茶杯。她从市局证物室借出来的,签了一份押金单。押金是她自己付的。
不是因为她想帮沈问。
是因为她需要知道沈问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富阳巷是江北最窄的一条巷子,窄到两辆电动车并排都过不去。花姐面馆开在最里面,招牌是一块红布上面写了四个字,布已经被油烟熏成了暗红色。门口的灯箱是整条巷子唯一的光源,灯箱上面用透明胶带贴了一张纸:"今日特价:豌杂面,十二元。"
陆辞走进去的时候,店里有三桌人。一桌是两个出租车司机在吃面,一桌没有人但碗筷还没收,另一桌上坐着一个小男生。
那个小男生瘦得像一根竹竿,戴着一副大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他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在飞速滚动。他一只手在打键盘,另一只手在往嘴里塞面条,节奏精准得像节拍器:打三行代码,吸一口面,推一下眼镜。
花姐从后厨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面和一碟花生米。她大概四十出头,扎着一个很紧的丸子头,围裙上的油渍叠成了地图。她看见陆辞的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
"姑娘,第一次来?"
"嗯。"
"吃面。"
"我找人。"陆辞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沈问没回的消息,"沈问。他叫我来的。"
花姐把托盘放下,上下打量了陆辞一眼。那种打量不是审视,是关心。像一个每天早上必须知道隔壁小孩有没有吃早饭的人。
"他在路上了。你跟他说吃面。"
"我不饿。"
"来我这儿没有人说不饿。"花姐把她按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前,"沈问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说不饿。后来一个星期来了五次。他从来不说谢谢,但每次走的时候都会把筷子摆得很整齐。这个人,心里什么都有,嘴上什么都没有。"
陆辞坐下来。花姐端上来一碗面,又倒了一杯热茶。茶杯是很普通的玻璃杯,杯壁上印着褪了一半的茶叶广告。但陆辞注意到,杯子放在桌上的位置是离桌边两指宽。
她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很久。
"这是你自己放的?"
"什么?"
"杯子。这个位置。"
花姐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你不说我没注意。这桌子不平,只有离桌边两指宽的地方是平的。在这儿放了二十年,手自然就知道了。姑娘,你是干什么的?"
"刑警。"
"刑警好。刑警吃饭。"花姐把筷子往她手里一塞,"你比沈问强。他以前来的时候从不告诉别人他是干什么的。但我一看就知道:他进门的时候先看墙上的三个挂钟,再看后门,最后看天花板。这是你们刑警的习惯。"
陆辞没有纠正她。这不是刑警的习惯,这是沈问一个人的习惯。进门先看三个方向:挂钟看的是时间对得上对不上;后门看的是逃生路线;天花板看的是有没有被装东西。
这个人在哪里都不放松。
她吃了一口面。豌杂得很烂,肉酱有一股花椒的麻味,面条是手擀的。她吃了三口才意识到自己确实饿了。
那个戴眼镜的小男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让他的眼睛变成两个白色的圆。
"你是陆辞。"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的照片在省厅官网还没撤下来。调令才下了两天,系统更新没那么快。"他又推了推眼镜,推眼镜的声音很大,"沈哥说你是个很难搞的人。说你不信直觉,只信证据。我查了一下你以前办的案子,你的破案率是百分之八十七点四,在省厅排前三。你不是被边缘化调来的,你是主动申请的。因为你上一个案子的证据链被人动过了。"
陆辞把筷子放下。
"你是黑客。"
"我是信息分析师。"他顿了顿,"在网络世界里。"
花姐走过他旁边,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小锦,面条都坨了。"
"坨了也能吃。营养成分没有变化。"
"你再说一句营养成分我今晚不给你加煎蛋。"
小锦立刻闭嘴,低头吃面。吃面的速度加快了一倍。
陆辞看着他。一个十九岁的黑客,看起来连自己明天吃什么都不能决定,却能黑进省厅的人事系统,在她进面馆的十分钟内查完了她的全部履历。
"你帮沈问多久了?"
"三个月零七天。"小锦吞下一口面,"但不是帮。是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帮别人盗了一个游戏账号。其实是那个人骗了我,他说那是他自己的号,账号被锁了找不回来。我信了。后来发现账号是真的被盗了。网警查到头上的时候,沈哥路过。他用了一些我不理解但是很有效的方法把我的案底从系统里抹掉了。"小锦推了推眼镜,"条件是帮他做信息分析,做到他不需要为止。法律说侵入系统是违法的,但没说侵入坏人的系统是违法的。我查过,没这条。"
陆辞看着他,脑子里快速地对了一遍事实。一个警察帮一个黑客抹掉案底。这件事本身就可以让沈问再被开除一次。
"你帮他查什么?"
"很多东西。"小锦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她,"最近的是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电子表格。表格的横轴是三个受害人的姓名、年龄、职业、死亡时间。竖轴是更多的东西:消费记录、社交账号、定位轨迹、手机通讯录。所有的数据用不同颜色标注,红色的是一条拉到底的共同线。
"他们三个人的社交圈里没有任何交集。不打电话,不加好友,不在同一个地点消费。但他们在过去三年中都买过同一件东西。"
"什么?"
"火车票。目的地是江城东站。时间是三年前的同一天。"小锦把火车票的记录调出来,"同一天同一趟车,但不同的车厢。这三个人在同一个时间回到了江城。"
陆辞盯着那张表格。
三月十七号。三年前的三月十七号。
"那天是什么日子?"
"我查过了。三年前的三月十七号,市局举办了一场表彰大会。"小锦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陆辞,他在看自己打键盘的手指。他的手指在发抖,"但我找不到那场表彰大会的任何档案记录。不是被删了。是从来没被录入过。"
"有没有可能是系统问题?"
"江城市局的档案系统运行了十七年。十七年里,这个系统漏录过四十三次。其中四十一次是技术故障。两次是人为。"
"你怎么区分?"
"人为删除会留下一条记录。技术故障什么都留不下。"小锦把屏幕转回去,手指重新开始在键盘上飞速移动,"三年前表彰大会的录入操作就是一条记录都没有。就好像系统当时被人关掉了一整夜。到了第二天早上重新启动,没有人再提那天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
"沈哥应该快到了。他每次到巷口的时候,花姐的灯会闪三下。这条巷子电压不稳,电动车上坡的时候会拉低电压。"
他话音刚落的第三秒,头顶的灯闪了三下。
门被推开了。沈问站在门口,胖虎跟在他身后,把头低了一下才过了门框。沈问看了看陆辞,看了看花姐,看了看小锦,最后看见了那三个证物袋放在桌子旁边。
"你把东西带来了。"
"嗯。"
"吃面了吗?"
"吃了。"
"花姐的呢?"
"豌杂。"
沈问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来。花姐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又缩回去了。她已经习惯了这群人凌晨跑来她的面馆开会。她的原则很简单:不打听,不多问,面管够。但谁要是喝了酒闹事,她会用擀面杖把那个人打出去。这条巷子里没有人敢在花姐的面馆里闹事,包括喝醉了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
沈问看了一眼三个证物袋。佛珠。字典。茶杯。装在透明塑料袋里,袋子上贴着证物标签和编号。他把佛珠袋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珠子上有细微的纹理,每颗都不一样。他闻了一下:没有檀香味。不是寺庙里请的,是地摊上十块钱一串的那种。
"你看过实物了吗?"他问陆辞。
"看了一下。茶杯和你说的一致。佛珠是木质,没有香味。字典是一九七八年版,品相很新,像是最近才被人翻开过。"
"字典里有没有夹东西?"
"有。一张旧的电影票根。日期是十二年前。影院是江城老电影院,那家电影院五年前已经拆了。"陆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张黄褐色的纸片,"票根被夹在。"
"是什么词?"
"'猎物'。"
沈问拿着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猎物。新华字典里的"猎物"词条:猎取到的鸟兽。一部十二年前的电影,一张夹在"猎物"词条里的票根。
"第二个受害人,退休工人。他的字典。"沈问把佛珠放下,拿起了茶杯袋,"第三个人,五金店会计。多了一个豁口的茶杯。第一个人,中学教师。多了一串佛珠。"
"你想说什么?"
"这些旧物件不是凶手随意留下的。"沈问盯着三样东西,"字典是知识,茶杯是容器,佛珠是信仰。一个退休工人不需要知识了。一个会计不需要新的容器了。一个教师不需要信仰了。凶手在说他们的人生已经不再需要这些东西了。"
陆辞看着他。这个分析方式不是刑侦逻辑。刑侦逻辑是从证据推导结论,沈问是从意象推导含义。这不是一个警察在破案,是一个人在试图理解另一个人的表达。
"你怎么判断的?"
"他放茶杯的位置。"沈问把茶杯的照片从证物袋旁边拿过来,"离桌边两指宽,把手朝左。那个人有很强的秩序感。他把每一件东西放在桌上,不是为了制造混乱;是为了让你发现它在。"他的手指在茶杯照片上停了一下,"他不是在隐藏,他是在陈列。"
陈列。
陆辞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手不自觉地去摸口袋里那根铅笔。一个在陈列案件的人。这不是连环杀手。连环杀手隐藏罪证。这个人在展示它们。
"你觉得凶手想告诉别人什么?"
"不是告诉别人。是告诉我。"沈问站起来,走到面馆的窗边。窗外是江北老城区的屋顶,层层叠叠的瓦片像黑色的海浪一样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你今天在老方那儿还听到了什么?"
"三年前的表彰大会。档案没了。"陆辞把老方说的"不存在的人"简要地说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而且案卷上那张便签,你说不是你写的。老方也说不是他。"
"谁写的?"
"'第一排第七个'。用铅笔写的,被橡皮擦过了。背面让你来找我。"
沈问没有说话。他站在窗边,拇指反复摩擦着食指的第二关节,越磨越快。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颧骨很高,眼睛很黑,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小锦,你查一下十年前的表彰大会。和十二年前那个案子。"
"哪个案子?"
"你觉得呢?"沈问没有回头。
小锦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屏幕上的表格,那些红色的数据线还在闪烁。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害怕说错话,他害怕说错话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所以他选择了直接查。
键盘声又开始响了。
胖虎坐在门口的位置,后背靠着一根柱子。他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他的棒棒糖还叼在嘴里,嘴角挂着一小滩已经凝固了的糖渍。花姐端着一叠小菜从后厨出来,看见胖虎,摆了摆头,把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这条毯子花姐铺在收银台后面给自己用的,但她每次都给胖虎盖。胖虎醒着的时候能打哭任何人,胖虎睡着了以后像个被人扔在路边的大号泰迪熊。
"他今天晚上还睡这儿吗?"花姐问。
"让他睡。"沈问说,"明天早上他醒了,他自己知道去哪儿。"
"去哪儿?"
"健身房的早课。他不去的话,他老板会给他打二十个电话,他会把手机设成静音,然后继续睡。他的老板会来花姐面馆找他,我会告诉他的老板:他昨天晚上在查一个杀人案。他的老板会说:那也不行。"
花姐笑了。她端着小菜走到陆辞旁边,往她的碗里夹了一筷子泡菜。
"这个姑娘不一样。"花姐对沈问说。
"哪里不一样?"
"她吃了面。你的朋友里,她是第一个第一次来就吃面的。"
陆辞低头看了一眼空碗。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吃完的。她的注意力全在案件上,她把一碗面的存在给忘了。这让她有点不好意思,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的不好意思从来不写在脸上。
"花姐。有个问题。"陆辞把碗推开,"十年前,附近一带有没有失踪过什么人?"
花姐端着小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我顺便问的。"
"刑警没有顺便问的问题。"花姐放下小菜,在陆辞对面坐下来。她用围裙擦了擦手心,"失踪过。"
"谁?"
"一个小姑娘。住在后面那条巷子。二十出头,短发,瘦瘦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在江城市局上班。"
陆辞的脊背挺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在市局上班?"
"她每天晚上下班回来都要路过我这儿。有时候吃碗面,有时候不吃。她说过她是市局的文职。有一天她下班没回来。第二天没回来,第三天她家里人报了警。我问过她家里人,说人不见了。"花姐看着窗外,"那之后半年,每天凌晨我都多压一块面团。万一她回来了想吃面呢。她没有回来。"
"你记得是哪一年吗?"
"沈问没跟你说过吗?"花姐转过头来看陆辞,眼睛里有很淡的红,"那个小姑娘,是他进警校的同一年失踪的。也是他后来一直没再交过女朋友的原因。"
陆辞猛地看向沈问。沈问还是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他的肩膀没有动,但他的手停下来了。拇指没有再摩擦食指。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面馆里很安静。小锦的键盘声停了。胖虎的鼾声还在,均匀得像是定好了节奏。花姐低头翻了一下手机,把屏幕按亮又按灭。只有头顶那盏灯管还在发出低沉的电流声,嗡嗡的。沈问始终没有回头。
"她叫什么?"陆辞问。
花姐看了一眼沈问。沈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花姐没有回答。
陆辞站起来,走到沈问旁边。她把那个装着"猎物"词条票根的证物袋放在他面前的窗台上。
"你不说她的名字,可以。但这件事已经不是你的私事了。"
沈问还是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口袋里攥得更紧了。窗外的江北老城区沉在夜色里,远处的滨江上有一条货轮的灯在一闪一闪。
"那个茶杯。"沈问看着窗外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人踩了十年的水泥地,"放在桌上的方式是离桌边两指宽,把手朝左。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有这个习惯。"
"谁?"
"她。"
陆辞没有说话。她看着沈问的侧脸。路灯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一半脸切成亮的一半切成暗的。亮的那边像刀锋,暗的那边什么都看不见。
"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你问我怎么知道那个茶杯的位置。"沈问把额头靠在窗玻璃上。玻璃很凉,"我没有感觉。我是看到了。十年前她摆杯子就是这样摆的。她说桌面不平,只有离桌边两指宽的地方是平的。把手朝左,是她的习惯。她习惯用左手。"
陆辞的手指捏紧了口袋里那根铅笔。她想起花姐刚才说的话:桌子不平,只有离桌边两指宽的地方是平的。在这放了二十年,手自然就知道了。
花姐说的是她自己。
沈问说的是她。
两个女人,一杯茶,同一个位置。两指宽,向左。
"有人知道她的习惯。"陆辞说,"而且知道你会从这个细节里认出来。"
沈问的眼睛在黑夜里很亮。不是泪,是一种很干的光。像火柴划亮那一瞬。
"所以,"他说,"那个人认识她。也认识我。他清楚得很:如果有一天我看到这个茶杯放在这个位置,我就知道这件事跟她有关。"
"他在给你递话。"
"对。从一开始就是。"
花姐站起来,走进后厨。过了几秒,后厨传出压面的声音。面团摔在案板上,嘭,嘭,嘭。她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压面。沈问知道,但他没有去拦她。有些东西,压面比说话管用。
小锦的键盘声又响了起来,他的声音很小,像是害怕打断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我查到了。"
"什么?"
"三年前表彰大会的现场照片。不是档案室里的,是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发过的。已经被删了,但我恢复了。"他把屏幕转过来,"这张照片里,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有个细节。"
照片是一张大合影。一百多个人,站成四排,上面挂着一个红色的横幅,写着大会标题。小锦把照片放大,放大到人物的脚部位。照片的最边缘,只有半个人。那个人被人群挡住了大半,只能看到半条腿和一只脚。
那只脚上穿着的是一双解放鞋。
菱形格鞋底。
"这是谁?"小锦问。
没有人回答。胖虎的鼾声断了半拍,他翻了个身,棒棒糖从嘴里掉出来,滚到地上。他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一点。花姐后厨的压面声还在继续。陆辞拿起那个装着茶杯的证物袋,把它举到灯下。杯口的豁口割开了一道光,在墙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弧线。
"茶杯的豁口。"她说,"不是摔碎的。是被切割的。杯口边缘没有裂纹,是平滑的。有人用工具切了一个缺口。"
"为什么要切一个缺口?"
"因为完整的杯子就是杯子。"陆辞把证物袋放下来,"切了一个缺口的杯子就是证据。"
沈问把额头从玻璃上抬起来。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黑瓦房顶,看着远处滨江上的灯光。
"他在告诉我,她是他带走的。十年前,他用这个茶杯给她倒过水。"他的声音很低,"然后他把她带走了。"
窗外。江北的巷子里,有一只猫从屋顶上走过。猫的脚步很轻,轻到没有踩碎一片瓦。巷口的垃圾堆旁边,一个大爷正在翻垃圾桶,他身后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寻人启事已经被雨水冲模糊了,只能看到半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短发,笑着,有两个酒窝。
寻人启事下面印着一行字。已经看不清了。
但那个大爷翻垃圾桶的时候没有看寻人启事。他在翻一包还热乎的包子。这年头没有人看寻人启事。除了沈问。
而此刻,城西的殡仪馆里,郑铁嘴正在值班室看一部盗版电影。值班室的空调坏了,他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签到本吹得哗哗响。他看了一眼表,凌晨一点十分。他拿起手机想给沈问发条消息,字打到一半删掉了。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他的电影。
电影里的场景是一个法庭。律师在问证人:"你确定你看到的就是被告吗?"
证人说:"我确定。"
"你为什么那么确定?"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他在笑。"
郑铁嘴把电影暂停了。他不是被台词触动了,他是想起了第四个人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第四个还没发生的案子,但他觉得快了。殡仪馆的人都有这种直觉。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伸手把那扇窗关上了。
然后他看见窗台上有一根烟。
不是他的。他戒烟很多年了。
那根烟的牌子是红双喜,十五块钱一包。滤嘴上没有牙印。
第三章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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