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殡仪馆的客人
沈问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从花姐面馆的桌子上抬起头,脖子咔嗒一声,比膝盖还响。花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门了,铺子里只剩下头顶那盏灯管还在嗡嗡响。胖虎还睡在门口那根柱子下面,身上盖着花姐的毯子,嘴角的棒棒糖渍已经干了,在灯光下像一小片琥珀。陆辞已经走了,她走的时候没有叫醒任何人,但有人在她空碗下面压了一张便签条。不是她的风格,她不喜欢留便条。便条上面的字很丑,像用脚写的,只有八个字:"第四个来了。我去现场。"
沈问把手机翻过来,陆辞的消息比便条晚了五分钟,但那八个字是一样的。没有任何多一个字。这是她说话的方式。
手机下方还有一条未读消息。郑铁嘴,凌晨三点十四分发的,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殡仪馆值班室的窗台。一根红双喜的烟头,滤嘴上没有牙印。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有人来看我了。不是你想的那个人。他没有解放鞋,穿的是皮鞋。"
沈问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膝盖照例咔嗒一声。他走到后厨门口,花姐没有压面了,她趴在一袋面粉上睡着了,围裙还没解。脸上的面粉印子像个小孩的手掌印。沈问把她的围裙从她脖子上解开,挂回墙上的钩子,然后把后厨的灯关了。她醒了会骂人,但他欠她的太多了,多到他不记得哪一笔是哪一笔。
"胖虎。"
胖虎的鼾声停了一下,又继续。
"胖虎。"
"嗯。"
"第四个死了。"
胖虎睁开一只眼。他睁开眼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先睁开一只确认位置,再睁开另一只确认威胁。这是他在部队学的。
"在哪儿?"
"陆辞去了现场。我去殡仪馆。"
"我跟你去。"
"不用。你帮我去找一个人。"
"谁?"
"半仙。白小染。法医助理,被开除了。她住在高新区,地址我发你。找到她,告诉她我需要她帮我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第四个受害人身上多出来的那件旧物。"
胖虎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落。他弯腰把地上的棒棒糖捡起来,看了一眼已经沾满了灰,还是塞进嘴里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整根柱子都跟着晃了一下,那根柱子其实是隔壁五金店的遮雨棚支架,不过是贴着花姐的店装的,已经被他靠歪了三次。花姐每次都骂他,然后找老方来修。
"你说的那个半仙。她真的会帮我们?"
"她欠我。"
"怎么欠的?"
"她被开除的时候,我帮她收拾了办公室。东西很多,她一个人拿不完。"沈问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在往外走了。
"就因为这个?"
"因为她发现她所有的同事都没来帮她。只有我。"
晨曦殡仪馆在西郊,江城的边缘。再往西就是农田和废弃的工业区。殡仪馆的建筑是八十年代的风格,灰色的水磨石外墙,窗户上装着生锈的防盗网。门卫室里的保安抬头看了沈问一眼,又低下去了。他认识沈问。沈问来过很多次。不是来送人,是来问人。
值班室在殡仪馆的二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冷冻设备混合的冷气,地板是白色的瓷砖,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脚步声在走廊里反复弹跳。沈问走到值班室门口,门是虚掩的,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就说嘛。第五个,额头上有颗痣,看着不像坏人。但坏人不写在脸上,写在手心里。手心的纹路断了的人,命硬,但不长。"
沈问推开门。
值班室小得像一间宿舍。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上铺堆满了杂物,各种佛珠、十字架、桃木剑和一本缺了封面的《周公解梦》。下铺坐着一个瘦高个的男人。四十五岁,山羊胡子,手腕上缠着三圈佛珠。脖子上挂着十字架,脚上的袜子两只颜色不一样。他就是郑铁嘴,不是爱穿不一样的袜子,是懒得找成对的那只。
他面前的小桌子上放着一个一次性纸杯,纸杯里泡着枸杞。枸杞已经泡了不知道多少遍,水已经淡得只剩颜色。
"你来得正好。"郑铁嘴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翻出那张照片,"你看这根烟。它不是我放在窗台上的。是有人放在窗台上,我才拍给你的。"
沈问走到窗边,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烟头还在,位置没有动过。靠左边,离窗框两指宽。
"你说来的人穿皮鞋。"
"对。走路的声音是皮鞋。那种老式的三接头皮鞋,鞋底硬,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声音很脆。我在这儿睡了二十年,听脚步声能判断到对方的身高和体重。这个人,一米七五左右,体重七十公斤左右,走路的时候右脚的落点比左脚偏两厘米,可能右脚受过伤。"
"你看到了吗?"
"没有。"郑铁嘴端起枸杞水喝了一口,"我听到脚步声到值班室门口,停了几秒,然后走了。我没开门。不是怕,是不想打草惊蛇。他既然来找我就不止来一次。下次我再开门。"
"你怎么确定他是来找你的?"
"殡仪馆凌晨三点没有访客。连死者家属都不会在这个时间来。来的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来找我的,要么是来送来的。他没有推后面的冷冻室的门,他直接走到值班室门口,站了六秒,放下烟头,然后走了。"郑铁嘴把纸杯放下来,"他是来找我的。"
"你怎么看?"
"这个人的目的不是吓我。他是在通知我。这根烟的意思是:我来了。我知道你在。我不需要躲你。但我现在还不是跟你说话的时候。"郑铁嘴站起来,走到窗边,和沈问并排站着。他比沈问高了小半个头,山羊胡子在窗外的月光下像一小撮白银。"我干了这个工作二十年。死人进冷冻室,活人进值班室。二十年里还没有一个人敢凌晨三点在我的窗台上放一根烟。二十年来第一个。"
"你怕吗?"
"我不信科学,但我信一个道理。你怕什么,什么就来找你。所以我不怕。我不怕的时候,来的就不是鬼。是人。"
沈问看着窗台上那根烟。滤嘴上没有牙印,烟身的品牌他已经不用辨认了。
"这个烟头跟我上次在案发现场发现的不是同一个人留下的。"
"你怎么知道?不同的人抽烟,咬滤嘴的方式不一样。上次那个人咬扁了。这个人根本没咬。"郑铁嘴把他的佛珠从左手腕上摘下来,在手指间一颗一颗地转,"第一个在案发现场看我。第二个在殡仪馆看我。第一个穿解放鞋,第二个穿皮鞋。两个人的频率不一样,但频道是一样的。"
"频道?"
"对。他们在传递信息。不是给警察的,是给你的。"他把佛珠停在大拇指的位置,"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次都是你先发现线索?为什么你每次都觉得有人在教你查案子?因为确实有。"
沈问没有说话。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拇指在摩擦食指的第二关节。郑铁嘴说的是对的。但他不能承认,承认了就等于承认他一直在跟着别人的节奏走。
"你找我查什么?"郑铁嘴放下佛珠,走到值班室角落里的一个文件柜前。文件柜上贴着标签,每一层都写着不同年份,最早的一层是一九九八年。他打开的那一层是一九八九年。
"第四个受害人,你们这里有没有尸体?"
"没有。第四个是今天凌晨发生在高新区的,高新区的案子不归我们殡仪馆收。他们的尸体走市局法医中心。"郑铁嘴关上文件柜,转过身来,"但我认识西郊殡仪馆的人。他们值夜班的小王欠我三百块钱。我让他拍几张照片发过来。"
"三百块钱换几张照片?"
"他打麻将老输。我让他赢了点。"
"你出千。"
"我是算命的,不是赌王。出千要练,我没时间。但我算得准他什么时候摸什么牌。这不叫出千,这叫专业。"郑铁嘴拿起手机开始发消息,"你等几分钟。"
十分钟后,沈问的手机上收到了四张照片。西郊殡仪馆冷冻室,第四个受害人。男性,三十七岁,个体户。致命伤是颈部的一刀,手法和前三起一致。照片拍得很草率,手机闪光灯的反光盖住了部分细节,但有一张刻意拍得很清楚。
受害人的右手边,放着一只旧怀表。
怀表是铜的,表盘上有裂纹,表链断了。像被人用力从什么东西上扯下来的。
"怀表。"郑铁嘴凑过来看了一眼,"第四样。"
"前三样是佛珠、字典、茶杯。现在变成了怀表。"沈问把图片放大,看那只怀表的细节。表盘上的裂纹不是摔的,裂纹的形状是一道弧线,像是被利刃划过。表壳上还有一点磨痕,很深,看得出来被反复摩擦过很多次。像是在口袋里揣了很多年。
"你有没有发现规律?"郑铁嘴问。
"什么规律?"
"旧物件一直都在变大。"他把四根手指竖起来,"佛珠是绕在手上的,最小。字典是一本书,比佛珠大一圈。茶杯可以握在手里,比字典小一点,但高度比字典高。怀表,比茶杯还大一圈。"他把四根手指并拢,"每一件的体积都比上一件大。不是随机的,是故意的。"
沈问看着四样东西在他的脑子里排列。佛珠,木质,地摊货。字典,七八年版,夹着一张十二年前的电影票根,"猎物"词条被翻开。茶杯,白瓷,豁口,离桌边两指宽。怀表,铜质,表盘有刀痕。
"下一个,可能是更大的东西。"郑铁嘴说,"再下一个,更更大。他在试探你的注意力的极限。等到哪一天,他把一个你不可能错过的东西放在你面前,就是他要跟你见面的时候了。"
沈问把那只怀表的照片存进手机里。他的手指停在保存键上,三秒后才按下去。不是犹豫,是他脑子里跳出了一件事:他前女友的手腕上也戴过一只旧表。不是怀表,是一只机械腕表,表盘很小,戴在她手上像一个小号的指南针。那只表的秒针走路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它不扫,它跳。不是坏了,是本来就这样。
她的表是男款。她说是她爸留给她的。
沈问从来没有见过她爸。她说过她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家了。后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沈问问过她要不要去找她爸,她说不。
她说她爸回来的那一天,她会有感应。
她说那只会跳的表,秒针如果有一天不跳了,就是他回来了。
他不知道那只表到哪里去了。案发那天,她戴了。
他想不起来了。不,他一直记得。他怕自己忘记。
他开始忘记的是别的事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郑铁嘴刚才说的那句"不是鬼,是人"还在他耳边响着,但郑铁嘴是什么时候走进厨房去倒热水的?他什么时候把那串佛珠重新戴回手腕上的?值班室的灯管是什么时候不闪了的?
一个问题他回答不上来。两个。三个。
他的大脑里像有一个书架的某一层被人抽走了。书还在,但书脊排不成一行。刚才在花姐面馆,小锦是不是说了什么关于三年前表彰大会的事?他记得小锦打开了一张照片边缘很模糊。但什么内容?他忘了。
他只记得自己的手在发麻。
这就是回溯的代价。他每次使用那个能力之后,遗忘都不是立即发生的。它是像一块碎冰在心里慢慢化开。你开始想不起一些东西,开始不确认另一些东西。开始觉得自己的记忆像一面被人泼过热水的镜子。水蒸发了,但水渍永远不再清晰。
"沈问。"
郑铁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回来的,手里端着一杯新的热水。他看沈问的眼神像是看一只迷路的狗。
"你坐一会儿。"
"不用。"
"你的脸很白。"
"值班室冷。"
"我在这儿睡了二十年,冷不冷我不知道?"郑铁嘴把水杯放在桌上,走到沈问面前,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我跟你说,算命的看人看三样:面相、手相、眼神。你的眼神从十年前就开始散了。十年前你对上焦,现在你的焦点是虚的。你在丢东西。"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不知道。"他把手收回来,解下右手腕上的佛珠,放在沈问手里,"这个先给你。不是保你平安,是保你手里有东西抓着的时候不会握拳头。"
沈问低头看着那串佛珠。木头的,带着郑铁嘴手腕的体温。他攥了一下,木头珠子在手掌里硌出印子。
"第四个死了。第五个不会等很久。"郑铁嘴从桌上的便签本上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递给沈问,"你说的那个法医助理,叫白小染的。我认识她。她毕业实习是我给她当的入殓师培训。你可以找她。但有个提醒:她说话特别快,而且不经大脑直接出口。不是因为没脑子,是因为她的脑子和嘴之间没有闸门。"
沈问把纸条接过来。
"你用不用人陪?"郑铁嘴问。
"不用。"
"那我睡一会儿。你要走的时候别关门。关门的声音会吵醒二楼的科长,他会骂人。"
然后郑铁嘴躺回下铺的床上,把鞋蹬掉,两只不一样颜色的袜子搭在床沿上。他闭上眼睛之前说了一句话,像是说梦话又不像。
"你那串佛珠是假货;我也是。"
他睡着了。一分钟不到就开始打鼾,鼾声比胖虎小,但有节奏,每隔三个呼和五个呼之后会空一拍,像是四四拍里缺了一个音符。沈问靠在窗户旁边,手里攥着那串佛珠。佛珠的木头闻起来不像是檀香木。不是假货,是杂木。杂木不值钱,但它绕在郑铁嘴的手腕上二十年,磨出来的光泽比真檀香木更像真的。
他走到窗台旁边,用手机把烟头的照片又拍了一遍。墙角的蟑螂从他脚边爬过去,他不怕蟑螂。
手机响了。陆辞。
"现场在哪?"
"高新区。锦绣路128号,独栋。"
"我过二十分钟到。"沈问挂掉电话,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膝盖又响了一声。
然后他停了一下。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脑子里已经不在想怀表的事了。他在想刚才那个他忘了的记忆:三年前的表彰大会,照片边缘那半条腿。他记得小锦查出来了那是解放鞋,但他记不得小锦是用什么方法查出来的。他只记得结论。中间的步骤已经不在了。
他攥紧了郑铁嘴给他的假佛珠。
它很便宜。但手感对。
沈问打车到高新区的时候,天边的深蓝色已经退成了灰白。锦绣路是高新区的边缘地带,靠近西郊,这几年一直在拆迁。路两边拉满了蓝色的铁皮围挡,围挡上贴着拆迁通告和工地安全标语。128号是一栋两层高的自建民房,外面已经搭好了脚手架,但还没开始拆。
警戒线在门口拉了整整三道。黄底黑字的警戒带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沈问没走正门。他从隔壁的院子里翻过去,隔壁是个废弃的建材仓库,里面堆满了拆下来的钢筋和碎砖。他的脚步声惊起了一只猫,猫从墙头跳下来,摔在碎砖上,打了个滚,爬起来跑了。
陆辞站在警戒线里面。沈问从她的背后走过去,保持着一米五的距离。不是他怕她,是她怕所有人。一米之内她会不舒服,一米一都不会。
"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
她把一个透明证物袋举到他面前。怀表已经装进去了,标签上写着时间和编号。她就是这么有效率。第四个受害人死了不到三个小时,物证已经进袋了。佛珠、字典、茶杯,被人用旧物件来传递信息;她用了三个小时把所有的物证装进了袋子里。
怀表的背面有一个刻字。很小,刻在表壳的底部,肉眼几乎看不清。陆辞已经用放大镜看过了。
"'致吾兄',后面跟了一个日期。日期是二月十日,年份磨没了。"她翻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我让人查了旧档案。十二年前的二月十号,江城市西郊发生了一起火灾。一个厂房,烧了整整一宿。清理火场的时候救出了一户人家,一个十四岁的男孩。男孩的父亲死在里面。报纸登过这件事,标题是:'烈火中救出男孩 父亲不幸遇难'。"
"后来呢?"
"没有后来。那篇报道的后续没有,跟踪报道没有,男孩的下落没有。火灾原因的调查结果也没有。四个人写了那篇报道,其中一个已经调走了,一个辞职了,一个退休了。唯一还在报社的,叫林幼薇的前辈。林幼薇不是那篇报道的作者,但她见过那四个人。"
沈问拿过那个证物袋,把怀表举到路灯下。表壳上的磨痕在光下变得很清楚,那是日复一日用手指摩擦出来的痕迹。一个男孩把父亲唯一的遗物放进口袋里,放了一年,放了很多年,有事没事就摸一下。这种痕迹不是刻的,不是画的。这种痕迹是摸出来的。
"你知道你前女友的父亲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吗?"
沈问的手僵住了。
"你知道。"
"查过。她八岁的时候,父亲失踪。再也没回来过。"
"跟火灾是同一年吗?"
沈问没有回答。他把怀表放下来,证物袋上起了雾。是他的呼吸。江城的凌晨很冷;但他的手指是烫的。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让我摸一下这只表。"
陆辞看着他。
"你不是不相信我吗?"
"我不问你怎么知道。"陆辞把证物袋的封口撕开,取出那只怀表,放在他手心里。她的手碰到他的手指尖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他在抖。
"你在抖。"
"低血糖。一样的话说了两次了。"
"你上次在案发现场也说低血糖。"
"因为我不爱吃糖。胖虎爱吃糖。你应该给他。"沈问握紧那只怀表,闭上眼睛。
第二个画面。
比第一次更猛。不是掉进去,是被扯进去。不是水,是火。他的身体从皮肤表面开始发烫,烧的不是他,是物证的持有者。那个十四岁的男孩趴在厂房的墙角,背后是火,面前是一只手。他父亲的手。手指在抽搐,但已经说不出话了。厂房的天花板在往下掉东西,一块一块的,砸在地上溅起火星。男孩把手伸进父亲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只怀表。怀表上有一道新划痕,是刚才被掉落的钢条擦过的痕迹。男孩把怀表塞进胸口的口袋里。扣子的洞太小了,塞不进去,他扣了三次,手抖得不对孔。然后他站起来,往门口跑。他回头的时候,火已经把他父亲的整个人都吞掉了。他能看到的只有手,一只被火焰舔噬的手。
画面断得比第一次更利落。不是被人踩掉的,是被热浪推出来的。
沈问猛地睁开眼,后脑勺撞在后面的墙上。
他的手指还在发烫。实际上不烫,是他的神经。那只怀表上有一种炙热的热量,是火,是这些年一直在重复的火灾。
他的脑子里又有东西被抽掉了。
这次不是书架上的某一层被抽掉了。是整个书架被往前推了一下。那些书没有掉,但书脊的顺序全乱了。沈问在往上看的时候忘记了自己在哪里,忘记了陆辞刚才说了那句话,忘记了今天是星期几,忘记了十年前第一次碰到前女友的手是什么触感。他记得她手的温度,但他不记得她的手心了。他记得他亲吻她的时候她的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睁着的。但他现在记不起来了。
"沈问。你拿着一张怀表。"
陆辞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把尺子。她不是在提醒他。她是在锚定他。
"怀表。"
"对。怀表。你刚才闭上眼睛,二十秒。然后睁开的时候后脑勺撞了墙。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男孩。厂房的火灾。他拿了他父亲怀里的表,冲出了火场。"沈问的声音很干,"这只表上有他父亲的温度。"
陆辞从他手里把怀表拿走,放回证物袋里。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瞳孔在暗光下放大了很多。人的瞳孔在回忆的时候会放大,在撒谎的时候会缩小。沈问的瞳孔放大是因为他需要更多的光来看清楚脑子里那些正在模糊的画面。
"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看旧物件的时候都会说出了一个你不可能知道的细节?"
"嗯。"
"你不准备解释。"
"嗯。"
"好。"陆辞把证物袋封好,放回口袋里。她从来不需要解释。她需要的是证据,而沈问提供证据的方式是错的,但证据本身是对的。
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很高,很快,很尖,像是把所有的话都压缩在一个很窄的频段里,然后一下子喷出来。
"你就是沈问?胖虎说你要找我帮你查怀表?怀表上的磨痕是人为的你知道吗?不是日常摸出来的,是有意摩擦出来的!这个人有一个习惯性动作,每天重复做。不是无意识的摸手表,是有意识地在表壳上摩擦一个数字还是字母!你让我拿回去看看。"
半仙站在警戒线外面。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双马尾,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踩在泥水里,手里端着一杯珍珠奶茶。奶茶的吸管已经被咬烂了。她的语速比胖虎的电动车还快,而且是一口气说到完的,中间没有换气。不知道她是肺活量好还是忘记了呼吸。
半仙旁边是胖虎。胖虎手里多了一杯奶茶,跟她手里的是一样的。不是胖虎自己买的,是半仙买了两杯,分了一杯给他。胖虎的脸色说不上开心,好像这杯奶茶是被半仙用话术塞给他的。
"半仙。白小染。"陆辞看着她,"上次你们法医中心的老张跟我提过你。"
"老张?他上次把我骂出去的。说我在尸检报告上写太长,让他看不懂。我说不是太长,是他不懂。然后他说尸检报告不要加表情符号。我说我没加,那是我手绘的标注圈。"半仙已经跨进警戒线里面了,她一眼也没看沈问,直奔那个装着怀表的证物袋,把证物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表壳上的磨痕太精细了。不是无心反复擦的,是有意摩擦的。每天摩擦一次或两次,每次按一个固定的弧线摩擦。这个人想把一个数字或者字母从表壳上磨出来。不是磨掉,是磨出来。"
"磨出来?"
"对。黄铜的表壳,氧化层是黑色的。如果日积月累地摩擦,氧化层就会被磨掉,露出黄铜的本色。黑底的上面露出一个金色的图案。这个人在做一件耗时极长的事。把这个图案磨出来已经用了很多年。而且还没有磨完。"
半仙把怀表从证物袋里倒出来,戴上一只白色的手套,把表壳凑到路灯下。路灯的光很弱,但她看得比谁都仔细。她的双马尾从肩膀两侧垂下来,珍珠奶茶在旁边被冷风吹出了一层泡沫。
"不是一个数字。也不是一个字母。再给我点光线。"她把怀表举得更高,陆辞把自己的手电打开照在上面。半仙看了半分钟,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第一次变得很慢。不是因为不兴奋了。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是一个座位号。大写的字母S加上阿拉伯数字7。S7。第一排第七个座位。"
陆辞的手电筒抖了一下。很轻微,但她自己察觉到了。
第一排第七个。
便签上的字。老方说的十年前空座位。那张合影边缘的解放鞋。十二年前的源头。
沈问站在她们身后,把那只怀表里的刻字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一遍。他的瞳孔还在放大。他的书架还在抖。再来一次他就会忘掉什么重要的事,但他不敢去想。他甚至在祈祷自己不要想。不要想。不能忘。不要忘。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他的前女友不戴耳环。不带项链。不带戒指。只有那只旧的机械腕表。
那一天,那个杯子,放在那个位置,把手朝左。
然后他明白了。
那只怀表不是别的东西。那只怀表就是她戴在手上的腕表。同一个链子,同一个磨痕。不是男款,是男款改装。
有人把它从她的手腕上取了下来,然后磨了十二年。
磨出一个他已经猜了几个小时才终于猜到的座位号。
而他这个时候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
他的脑子里已经少了一层。刚才在殡仪馆的时候,他忘记了郑铁嘴是不是在四分钟之前就说过这句话。他忘了他是不是在跟郑铁嘴说话的时候喝过水。他忘了花姐今天下午是说"豌杂"还是"牛肉面"。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大脑正在告诉他:下一次再碰这堆东西,他会忘记她头发上的味道。
他不敢再碰怀表了。
第四章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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