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问从高新区回到江北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在花姐面馆坐了一个半小时,面前的碗空了,筷子摆得很整齐,碗底压着一张陆辞留的便签。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字。"怀表S7座位号,我去查老档案。小心你的记忆。"这是陆辞说话的方式。每一个标点都在下判断。
花姐早上开门的时候看见他还坐在那儿,把围裙系上,走到他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空碗下压的那张便签条。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比所有的刑侦勘察报告都准,她只看了一眼就问他:"那个女刑警给你留的。"
"你怎么知道。"
"字体。"花姐把便签收走,撕了,扔进垃圾桶,"男的留条不会写'小心'。写了也不会压在碗底下,怕你找不到。他们压在桌上就行,女人怕你不看。"
沈问站起来,膝盖咔嗒。他把钱放在桌上,花姐看了一眼,把钱扫进抽屉里。她没有数,也不会计较多了还是少了。她从来不计较这个,计较的是另一个东西。
"你今天晚上来不来?"
"不一定。"
"不一定就是来。"花姐拿起抹布开始擦他刚坐过的桌子,"我多压一块面团。你前女友失踪那天晚上,我压了三个月面团。你没吃过。"
沈问在门口停住了。他回头看了花姐一眼。花姐没有抬头,她在擦一块已经擦得很干净的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有些人的愤怒是朝外发的。有些人的愤怒是在心里烧的,烧得越久,表面越平静。花姐是后者。她在恨一个人的时候不会骂他,她会给他多做一碗面。然后端给人的时候,手在发抖。
花姐知道他为了查案子消耗了什么。她不知道那个能力具体是什么,但她知道沈问十年前和现在不是同一个人了。十年里,一个人的脸上被削掉了一层又一层,剩下了骨头。
"我晚上来。"沈问说。
"带陆辞。"
"为什么?"
"因为她吃面。"花姐把抹布扔进水槽里,"上次你带那个记者来,她喝了一口咖啡就走了来我这儿又点了一份炒饭。那种姑娘不适合你。"
"她不是我带来的。是她自己跟着我的。"
"所以更不行。"花姐把围裙下摆塞进裤腰的缝里,动作又快又准,"跟着你来的女人只有一个目的。盯你的女人有两种目的。陆辞盯着你,她不跟你,她自己站在一米之外看你。"
沈问没有再接话。他推开面馆的门,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卖鱼的把三轮车停在路边,鱼鳞在水箱里翻出一片一片的白光。收破烂的喇叭在巷口反复响着同一句话,声调拐来拐去,拐到第四遍的时候已经完全走音了。有人把被子晒在二楼的窗台上,一床大红色的棉被,红得像一面信号旗。
江北的上午是红的。江南的上午是灰的。沈问更喜欢红的。
方记修车铺今天门口停了四辆车。
多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漆面光洁到能照出旁边的面包车。帕萨特挂着政府牌照,不是警用的,是市局行政处。车牌号沈问认识。顾鹤鸣的秘书孟晚棠,他见过三次面。两次在开除他的流程上,一次是在走廊里。她走路的速度比一般男性快一倍,步幅不大,但频率极高,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像打电报。
沈问在巷口站了一下,没进铺子。他站的位置刚好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一半脸被晒得发烫,一半脸在阴处发凉。他看见老方在铺子里和一个女人在说话。那个女人的背朝着门口,西装裙,白衬衫,头发盘成一个很紧的髻。不是陆辞那种随便用铅笔一别就不管了的盘法。这个人的盘发是每天早上花二十分钟做的,每根碎发都用了定型喷雾。她站在那里,二手不碰任何沾了机油的东西。
沈问走进铺子。老方抬头看见他,嘴里那根没点的烟从左边嘴角移到了右边嘴角。他的嘴上安全带:紧张就换边。他紧张的时候嘴里那根烟就像是车灯,移到哪边说明他在往哪边打方向盘。
"沈问。"老方说,"这位孟秘书,市局的。她说:"我认识她。"沈问在工具台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我被开除那天,她坐在顾鹤鸣右边。左手拿文件夹,右手拿签字笔,把开除通知递给我的那个人就是她。"
孟晚棠转过身来。红唇,眉线比一般的女性画得直,直得不像在化妆,像是在划定边界。她的五官端正到让人觉得不舒服,和顾鹤鸣一个类型,但他的不舒服是因为太完美了。她的不舒服是因为这种完美里有一种计算。不是天生的,是后天训练出来的。她的笑容温度比顾鹤鸣高半度,但这半度反而让沈问更警惕。太高的温度不是好事,烫嘴。
"沈问先生。顾局让我来问问,你最近是不是在关注那个连环案。"她把声音控制得很好,不高不低,像是每一个字的音量都用调音台调过。
"我不关注。"沈问拿起老方刚拧下来的一个螺丝,在手里翻来翻去,"我是前警察。前警察不关注案子,前警察关注菜价。"
"你今天早上去过高新区第四个现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温度没有变化,"我们的人看到了你。你没进现场,但你在门口站了很久。这种事情如果你还说不关注,我会觉得你在侮辱我的智商。"
老方把螺丝刀拍在桌上。他的嘴上那根烟从右边又移回了左边。
"孟秘书,这铺子里的机油味太呛,你可能不太习惯。要不我去把排气扇开开?"
孟晚棠看了老方一眼,笑了一下。她听懂了他是在请她走,她没有理会。这种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不理你。
"顾局想知道你的看法。"她转向沈问,"你是这个连环案的关键人之一。"
"什么意思?"
"'找沈问'这三个字在今天凌晨的案发现场找到的。"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纸条,"第四个受害人右手里攥着。字迹是左手写的,和前两天有人在案卷上贴的那个便签不是同一个人,但内容是三个字。你在所有的案发现场出现之前,有人就已经把这三个字放进了案卷里。不是普通人,是系统内的人。"
沈问看着那张纸条。塑料袋的封口上贴着证物标签,编号、地点、时间。这是官方证物。一个凶手在受害人的手里塞了一张写着他名字的字条。这件事的含义不是一个普通的刑侦线索,这是一个信号。
"有人在引你进来。"孟晚棠把证物袋放回公文包里,"引的方式不是暴露你,是把你变成一个环节。连环案的一部分。我们发现你的行为不在连环案中,但你的名字出现在每一宗案件里。"她顿了顿,"不是嫌疑人的名字,是另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钥匙。"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坦诚,"你是一把钥匙。有人把你当作解锁真相的钥匙,而他自己不用费力。不需要出面。不需要暴露。只需要在每一个环节设置一个线索,再让你去摸、去看、去想。然后你就会把所有真相拼在一起。"
沈问默了一下。"你用钥匙这个词,说明你已经查过了。钥匙不是自己想当钥匙的。是有人在锁孔上刻了我的名字,然后把我推进去拧。"
"对。那你准备继续被拧,还是拔出来?"
"拔出来就不会破案了。"
"破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的头衔已经被摘了,你的工资不从这个案子出。你破了它,没人给你升职,没人给你加薪。你破了它,你可能会把自己也搭进去。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我能看出来。你的膝盖有问题,你的左眼有轻微的充血,你的手在刚才翻螺丝的时候抖了三次。你连自己的身体都没照顾好,为什么还要去照顾真相?"
沈问把螺丝放下。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光,但那光不是阳光照进去的。那种光是她的专业素养在亮,它在说"我控制过这个表情,它看起来是关心,但它是我的职能"。
"因为没有人照顾真相,它就死了。死掉的真相不会腐烂,它会变成肥料,长出更多谎言。"沈问站起来,走到老方的工具台旁边,从墙壁上摘下一个六角扳手,在手里掂了掂,"你回去告诉顾局。这个连环案里有十二年前的事情。他不说,我自己查。他打算收网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怕他收不住。"
孟晚棠没有动。她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上,那个声音很轻,但在这间铺子里,每一个声音都被放大了。因为这个铺子里有三个人,只有一个人在假装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老方的螺丝刀在螺母上又拧了三圈退了两圈。
"沈问。我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孟晚棠说。
"问。"
"你有没有想过,有人想让你查,不是因为想让你知道真相。而是想让你知道真相之后做什么。"
沈问的拇指停了一下。"我想过。"
"然后?"
"然后我还在这里。"他把六角扳手放回墙上的钩子上,"你也还在这里。"
孟晚棠看了他三秒。她的注视方式不像陆辞。陆辞看人是验证。她看人是测量。
"好。我会把这句话转告顾局。作为感谢,我告诉你一件事。"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到只有他能听见,"第四个受害人右手里的纸条不是从外面塞进去的。是他自己临死之前写下来的。这个人死的时候手里拿到了一支笔,这张纸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他最后在挣扎的不是求救,而是写你的名字。"
沈问手心一紧。
"他在临死前听到了这个名字。"
"对。他听到了。他听到有人在喊你的名字,也可能是有人在问他在哪里。为了完成什么事,他记住了这三个字。记住以后他马上就死了。"孟晚棠直起身子,恢复到原来的声调,"所以你不是一把钥匙。你是这座城市的某种东西正在发生复刻的指向物。"
她转身走出修车铺。帕萨特启动,引擎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老方走到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嘴里那根烟从左边嘴角移到右边嘴角,又移回左边。他的嘴上安全带在两个方向上同时紧张了。
"这个女人。"老方说。
"危险。"
"不止危险。她知道的是所有记者加起来的十倍。她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能说的那部分。不能说的那些她一个字也没说。"
"你怎么判断的?"
"她在说'钥匙'和'指向物'之前看了我一下。"老方把螺丝刀捡起来,"很轻,只有半秒。但那半秒里她在判断我知不知道。如果我不知道,她就不会往下说。她知道我知道。她从进门的三分钟之内就判断出来了。"
沈问看着老方。这个五十出头的退休老刑警,嘴上说怕,手里在拧螺丝,但每一个线索过来的时候,他都在接。他不是在接线索,他是在接过沈问肩膀上的重量。他把沈问赶出警队的那一天不在办公室里,但他站在门口看着。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沈问不是被开除的,他是被推离火线的。
"老方。"
"嗯。"
"孟晚棠站着开车门的时候我看见她公文包里面。有一个灰色的文件夹,外面印着'12.03'。十二年前的三月份。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老方的手停下了。他把螺丝刀放在一边,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终于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新的。他的手指是抖的。他已经戒了五年了,他的手指还记得怎么抖。
"十二年前的三月一号。一件不是案子的案子。"他的声音很干,"那一年的表彰大会之前一个月,市局发生了某个人的坠亡。没有人查,没有人提,没有人发通告。只有尸体和一份只写了半页纸的验尸报告。上面盖了章,写的是'意外'。"
"顾鹤鸣签的?"
"他的前任签的。那天晚上顾鹤鸣正式接任了这个人的职务。二十四小时之内从副职升到正职。二十四小时。"
"这个人坠亡的时候谁在场?"
老方把烟塞回烟盒里,塞了三次没塞进去。第四次塞进去了,但指尖还在发抖。他的手很粗糙,拧了几十年螺丝的手指动起来本来是很稳的。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沈问,看的是那辆捷达的发动机盖子。
"我不知道。我那天休息。"
"你没休息。"
老方没有回答。
沈问站起来。他的膝盖又咔嗒了一声,但这一次他没有注意到。他的脑子里有一个东西在拼合:二十六年前的那场表彰大会有一份丢失的合影。表彰大会的前一个月有一桩不被调查的死亡。隔了一岁的表彰大会有一个不存在的座位号。再往前,十四岁男孩手里的火场救出的怀表。这些人、这些事件、这些日期,全部都叠在同一个坐标上。
有人在把他的过去、现在和所有相关的死亡压缩成一个不可逃脱的引力场。沈问的位置是这个引力的中心。不是因为他是最聪明的那个人,而是因为他有一个能力:他有那种回溯的能力。
这个能力是被人刻意给予的。不是被培养的,是被安放的。有人把它安在他脑子里,然后一步一步地牵引他到这些案子的面前。
他走到了门口。老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去哪儿?"
"旧物市场。"
"找什么?"
"一只旧表。女人的腕表。机械的,秒针不会扫,只会跳。十年前她最后一次出现的时候还戴着它。如果那个人把它留下了,可能会变现。旧物市场是变现的第一站。"
"你一个人去?"
"胖虎等会儿到。你让他来找我。"
江城的旧物市场在北郊,一个巨大的露天棚子底,里面分成了几十家摊档。有的卖旧书旧杂志,有的卖老式收音机、录音机和黑白电视,有的卖不知道什么地方收来的旧照片和旧的结婚证。整个市场有一种时间被封存起来的味道:所有东西都来自一段已经结束的人生。
沈问在市场里走了半个多小时。摊档主都认识他,他来过很多次。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找东西的。找一个名册里的丢失的证物、一只老式手表或者一双解放鞋的底样。
第三排的六号摊位卖的是老式钟表。用过的在货架上堆了一层又一层,掉漆的、塑料表带的、有电子表缺型号的。沈问站在货架前扫了一遍,手指一一拨过那些表带。皮革的,塑料的不碰,他只看金属。
然后他看见了角落里放着的一只女表。
那只表的表带换过了。不是原装表带,是后来缝上的皮革带,针脚很粗,像是自己缝的。表壳有掉漆,秒针不动了,坏了。他翻过来看表壳底部。
有一片细微的磨损痕迹,被硬物摩擦过很多次。颜色和半仙说的那只怀表一样。不是磨出来的,是在口袋里被身份证的边角反复磨损的结果。她喜欢把表塞在钱包夹层里,和身份证放一起。她说过这样不会丢。
他拿起来的时候手指碰到表壳,身体自动闭上眼睛。
但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没有看到画面。他等了几秒。等不到。脑子里没有画面,意识没有掉进井里。只是手指很凉。
他不确定是自己今天第三次尝试回溯被能力拒绝了,还是这只表已经不属于她最后一次接触的那个东西了。回溯只能用在物证和案件的关联物件上。如果它没在那时候被戴在手上,就不会触发。如果她失踪的时候没有戴它,那就只是一块被遗落的旧表,不是证据。
他把它放回货架上。大拇指摩擦着食指的第二关节,用劲很大,关节上的皮肤被擦出了红印。他身上发冷不是为了这块表没有回应的。他发冷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在今天之内他给这块表留下的记忆已经被磨掉的记忆正吃掉更多东西。
他开始记不起胖虎昨天晚上在花姐面馆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背心。
昨天他看胖虎还穿那件黑色健身背心;现在他想想起来,连颜色都复原不出来了。不是不确定,是完全没有了。那一段记忆像被人用刀裁掉了,裁口很整齐。
他往市场上走了一段,又停下了。右手边是一排服装摊位,挂着各种二手衣服,空气里弥漫着樟脑丸和旧棉布的味道。
在一个摊位的衣架上,挂着一只包。
米白色,帆布材质,边角磨毛了。单肩,带子上有一段手缝过的地方用的是深红色的线,缝的手法不是专业裁缝的手法,是普通人自己补的,针脚有长有短。包的拉链头上挂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小挂坠:一只金属的指南针。指南针的外壳上的玻璃片碎了,裂纹放射状。
沈问在看到它的时候,没有马上认出它是什么。他的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图,被磨得失焦了,但他还是凭着直觉和残留的感官印象,停住了。走了两步,走不动了。
他的身体记得,他的脑子已经不记得了。他的身体正在走在记忆前面。
他的胃先收紧了。然后他的手指在袋子里攥紧了那串郑铁嘴递给他的假佛珠。他不记得这个包属于谁。但他记得这个颜色。这个材质的帆布。这个红色的手缝线和这个指南针挂坠。他记得他问过她:"你为什么要在包上挂一个指南针?你又不认方向。"她说:"不是用来认方向的。是用来记住方向的。"
"记住什么方向?"
"回家的方向。"
他记得这段话。他记得她说的每一个字。但他不记得她的声音是什么样了。
她的声音是什么样?不沙、不清、不高、不低、不大、不小。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声线,可以确认,但她说话的节奏、一些特有的词、有些尾音会上扬。他不确定上扬的尾音是"嗯"还是"对吧"。他不确定。
他不确定她的声音了。
他把那只包从衣架上取下来的时候,手指抖得比刚才摸表的时候还厉害。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一顶很旧的毛线帽,帽顶上有一个毛球。她看着沈问,认不出他是来干什么的。
"多少钱。"
"五十。"
他给了两百。老太大愣了一下,找了他一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
"你为什么不要找零?"
"不找了。"沈问把包攥在手里,转身往市场出口走。他的步子很快,快到膝盖在响但他停不下来。他在穿越整个旧物市场的时候脑子里始终只有一个念头:她的声音。他记得她说的这句话的每一个字,但他不记得她说的声音是什么样了。
她不应该是这样的声音。不应该是空白。
他逃出市场大棚,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北郊的灰尘很大,阳光穿过灰尘,把一切都镀成了金色。他把那只包展开在手心里,看它边角的磨毛、红色的手工缝线和断了玻璃的指南针。
指南针的指针还在。
但是它指的北不是他记忆里的北。
胖虎的电动车声把他从那种状态里震出来。电动车停在旧物市场门口,胖虎从车上跳下来——不,不算是跳,算是一座山从车上移下来。他手里还是拿着一根棒棒糖,但这次的颜色不对。不是草莓的,是青苹果的。
"我来了。你怎么不打电话叫我?"
"忘了。"
胖虎看着他。看着手心里的包。看着他手里的指南针。看着他拇指关节上的红印。
"'忘了'两个字不要轻易说。"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你说忘了,不是在跟我说客气。你是真的忘了。"
"嗯。"
胖虎沉默了很久。他在部队的时候见过一个人也是这样:失去了短暂的记忆,但身体还记得一些东西。那人是个爆破手,爆破的瞬间脑子里有一根血管断了,后来他还能打靶,但打完靶记不住打了几环。他得重新数靶纸上的弹孔。胖虎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他说遗忘本身不会产生疼痛。疼痛来自你想起来的时候。
"你知道我刚才做什么了吗?"
"你发现了一只包。你觉得是你以前的女朋友的东西,但你不确定。"胖虎走到他旁边,把那根棒棒糖的棍子丢在路边的垃圾桶里,"她失踪以前就是用这只包的。包上的红色线是你跟她在大学的时候一起缝的。你缝歪的那一针她一直没说。"
"你怎么知道的。"
"你没上警校的时候说过。你喝醉了说的。一边说一边哭,说那针缝歪了,你后来缝了三十多针,越缝越歪。她让你别缝了呀。"胖虎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他,"你不记得这件事了。"
沈问没有说话。他把包叠好,放进外套内袋里。那个口袋本来是装笔和手套的,现在塞满了。
"回去查。"他说。
"去哪儿?"
"花姐面馆。今晚所有人都到。"
花姐面馆今晚灯亮得比任何时候都早。
陆辞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前正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列着什么东西。她面前堆着一排证物盒:佛珠、字典、茶杯、怀表,还有一张小锦刚打印出来的名单。她把每一个名字和日期对照着写,字体丑得像在画符,但条理清晰得像工程图纸。
小锦把电脑放在桌上,键盘声没停过。胖虎靠在他的老位置上,嘴里咬着第三根棒棒糖。花姐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确认每个人桌上都有面,又缩回去了。半仙坐在沈问旁边,手里拿着那只旧包,在包里翻出了一个小夹层。夹层里有一块已经泛黄的小纸条,纸条上是最普通的圆珠笔迹,写的是沈问的老手机号。十年前的。
"这是她能找到你的最后一次最保险的方式。她把这只包放在旧物市场的时候她知道你会找到它。"半仙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用很快的语速。她用她正常的语速,而她正常的语速是比正常人快三倍,"为什么她知道你会找到旧物市场?"
"她不知道。但那个人知道。"沈问把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他知道我会找,所以她失踪的时候留下的所有证据会被他拿走,藏了多年之后再分批放出来。"
郑铁嘴今晚也在。他本来应该在值班,但他把值班的事跟同事换成了后面三天,理由是需要去市区"做法事"。没有人查他,因为他替殡仪馆的同事改过排班表,每次都替在除夕夜。大家欠他人情。
他今天带了一只旧布包。布包里不知装着什么东西,放在脚边,从进来到现在都没打开过。
陆辞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她说话的方式很像是在发布现场调查报告,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查了十二年前三月一日报纸的社会版。市局大楼那天没有关于坠亡的报道。但发生火灾的厂房周围居民有四个人被烧伤。四个烧伤的人中有一个人名字在连环案的受害人名单里。"
"谁?"
"第二个。退休工人。六十六岁那个。十二年前他不是工人。他是消防员。他救过火。"陆辞把一张复印的医院急救登记表放在桌上,"事故当天下午两点,他在厂房附近因二次坍塌导致双脚烧伤,被送到西郊医院急诊。他在致残退休以后移居到江北,改了身份。但是他死的那天,他家桌上多了一本字典。字典夹着一部十二年前的电影票根。那是他儿子最后请他去看的电影;他儿子就是火场里没有跑出来的那个男孩。"
桌上沉默了。所有人都安静了,除了面汤在碗里轻微晃动的声音。
"第二个受害人就是那个男孩的父亲。"陆辞用笔尖指着那张名单,"连环案不是在杀随机的目标。它在杀每一个和十二年前那件事有关的人。杀死的方式是它把每个人从那一天夺走的东西还回去。"
"字典是儿子留给他的知识。佛珠是信仰。茶杯是生活。怀表是时间。"她每说一个就把对应的证物袋往前推一厘米,"他在给他们每个人一个可以死去的理由。"
花姐从后厨走出来。她手里端着一盘小菜,但手在抖。她没有看任何人,把菜放在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三下。
"你们说的那个男孩。我认识他。"她的声音很干,"他在厂房烧之前每天下午都在我这儿吃面。他以前说他的梦想是当医生。他以为只要他学习,他就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他学习成绩很好。他的父亲常跟人说:我儿子啊以后救人不杀人。"
她把围裙解下来,折成一个小块,放在收银台上。
"他不是自杀。他是被烟呛倒的。门被锁了。出口被钉死的。"
花姐说的每个字都是平的,平得像一个人把所有的眼泪都提前蒸发了。
郑铁嘴脚边的旧布包动了一下。不是他动的。他坐在原位,手还合拢在膝盖上。但那个布包里面有东西在响:像是指甲在刮布面的声音。
沈问看见了。胖虎闭上了一只眼睛。陆辞的手里的笔悬停在纸上。
郑铁嘴低下头,把布包的拉链拉开。里面是一只活的老鼠。一只受过伤的白老鼠,后腿上有缝合过的痕迹。它的眼睛是红的,在花姐面馆的灯光下像是在流泪。
"这是第五个。今晚才死。不是人。"
郑铁嘴把死老鼠放在桌面上,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层。
"今晚在北郊的废弃厂房旁边。有人在那儿留下了一个笼子、一只老鼠和一个打火机。老鼠被烧过,但没死。它是在笼子里的,但是内脏已经被烧得坏了,是我用手术刀让它安走的。"他把老鼠的小身体翻过来,用一根筷子轻轻指着它肚子上一处被切掉的皮毛。
剃掉了,有一小块皮肤被刻了字。
四个字。
"第五个人。"
郑铁嘴把老鼠重新包进布里,连打火机也一起放了进去。这个打火机不是市场能买到,它的金属外壳是被厂标镭射过的,上面的编号显示归属于十二年前西郊厂房消防审批设备中的一批。这应该是那批设备中留存至今的最后一个。
陆辞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又划掉,再写下一行。
"从人到动物,体积也在变化。第四个怀表,第五个老鼠,第六个可能就真的是更大的了。"她说。
小锦的键盘停了下来。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把他的眼睛变成两个白点。这次他把屏幕转了九十度,所有人都能看到。
"我反查了他给我们留的信号。用你们在现场找到的打火机底部的产品批号,我匹配到一个网络暗区——那个暗区归一个老论坛管。论坛的站长在新东西上线的时候会发一个预约帖,用的就是批号。最新的预约帖是今天中午发的。"
论坛界面。没有图片,只有一行字,没有任何修饰。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第五个不是人。第六个他在准备。房间。地址。北郊一个还在使用的废弃车间。他留下了一组照片:车间里有一颗牙,泡在盐水里。牙髓还在。"
沈问把猫笼放在桌上。
"这是谁的牙?"
"这不是牙医学的问题。它是一颗活的牙,可以做DNA。我直接匹配了他的系统和公安系统,"小锦把键盘往口袋里推了一下,推的时候碰到了面碗,面汤洒在键盘上,他没有管,"牙齿上定位到一个人,一个你认识的人。"
"谁?"
"赵为民。"
这个名字落下去的时候,桌子上所有声音都停了。连花姐压面的动作都断了。赵为民是老王,不是真正的老王,是赵队。市局刑侦队队长,陆辞目前的直属上司。顾鹤鸣的副手,也是在场所有人都用来表达"我们还有一张王牌的"人。
"他的牙被拔了?"
"还在嘴里。但对方拔了另一颗,故意留在车间里。这颗牙不是用来放在仓库里的。它就是用来被我们找到的。"
陆辞放下笔。她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不写字。
"他不是在给我们一个线索。他是在给我们一个警告。"她把笔记本合上,"他开始把矛头从过去的那些人推进到现在的人身上。如果他的逻辑一直是对的,他觉得赵也是当年的事的一环。"
"赵队当年在什么位置?"
"十二年前他是市局禁毒队的副队长。他在表彰大会当天也在现场。"
沈问看着郑铁嘴脚边的布包。老鼠已经被缝好了眼睑,像睡着了一样。布包的边角被人磨出了绒,这只包已经用了很多年。不是郑铁嘴的东西。郑铁嘴从来不养小动物。但他知道这只老鼠会先死。他知道第五个不是人但他还是去了。他把老鼠的尸体带回来,是为了让他们能看清第六个会是什么。
"还有一件事。你们要听吗?"郑铁嘴抬起头。山羊胡上有面汤溅上去的,他浑然不觉。
"说吧。"
"老鼠笼子外面用粉笔写着一个位置。"
"什么位置?"
"第一排第七个。然后补了一个数字:'06'。"
赵为民就是第六个。他在那排列中排第十几,再往前是其他民警的编号,往后是另一位副局长的编号,他是那一批目标中第一个还活在市局的人。
沈问站起来。他的膝盖一直在发响。但他没提。他走到面馆的门口,推开玻璃门。江北的夜晚到了凌晨时分,只有蟋蟀和偶尔经过的货车。空气中有一点废铁锈的味道,从北郊方向吹过来。
而江北的那条窄窄的巷子里。灯光稀薄的路灯下,有一个穿着旧式警便鞋的人靠在墙上。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也不说话,也不抽烟。也不靠近。
那人的鞋底纹路不是菱形格的。不是解放鞋。是一双警用黑色的便鞋——赵为民的鞋码。
他在等沈问出来。他等了很久。
"沈问。"
"赵队。"
"我知道他下一个是我。我来送一样东西给你。"
他把手里攥着的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过来。信封上写的是两个字:"收据。"纸已经发黄,印章褪色了。
"这是十二年前表彰大会临开场的会议室的监控故障维修单。那天负责监控设备的维修工人,是陆辞的舅舅。"
沈问接过信封。赵为民看着他,眼角有一道没有完全闭合的伤疤。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像在交代临终遗言。
"他不仅仅在引你。他在引所有人。"
第五章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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