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没回头，就能从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判断出了敌人是从三个方向追过来的。
六个人，比三天前那波还多了三个！
他早已经料到，敌人不会善于罢干休，右手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腰间的那柄刀。
左边的雾气突然散了。
只见一人，一马，马蹄袖，玄铁靴，腰悬挂着百夫长的制式佩刀。
来人下了马，轻松穿过毒雾！那些能轻易杀死普通人的毒雾瘴气，对他来说，仿佛只是清晨的露水。
韩青！
萧烬认得他！烧成了灰，萧烬也认得他！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这张脸曾在萧府后院的火光里出现过！
那时候的韩青还穿着萧家的黑甲，跪在他父亲萧镇北的面前，口口声声说，愿为侯爷效死。
可如今那身黑甲早已换成了朝廷鹰犬的黑色皂衣。
“少主。”
韩青的声音穿过毒雾，似乎还带着一丝古怪的恭敬，“三年了。您还是这么能跑。”
萧烬没说话。
三年的死泽逃亡，让他知道，他的左前方就是死泽最深的裂谷，据说谷底通往幽冥之地，掉下去人连骨头都找不到。
右侧是被毒雾封锁的密林，普通人进去走不出十步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在六个人的围堵下，他已经无路可逃！
但他的眼睛根本没有看韩青。
他在看跟随韩青追过来的那六个追兵的位置，看他们站立的姿态，看他们握刀的姿势。
三年死泽生涯只教会他一件事：在绝境中，活下去比任何事儿都重要！
那些追兵虽然人多，但在这死泽深处，他们的动作明显慢了许多。
他们不敢靠萧烬太近，他们也怕那无处不在的毒雾。
“少主不必看了。”韩青似乎察觉了他的意图，叹了口气，“这片泽子我带人趟过三遍，每一条路都摸清了。您跑不出去的。”
“三年。”萧烬终于开口，声音有点苦涩，“你追了我三年！”
“职责所在。”
“职责？”
萧烬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毒雾吞没，却让韩青右侧两个年轻的追兵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我父亲待你不薄。”
萧烬的话让韩青的脚步顿了一瞬。
也只是那么一瞬！
“他通敌叛国，罪证确……”
“证据！”
没等韩青说完，萧烬便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可怕，“谢渊给你们的那份证据，什么时候给我看过？三年了，我只看到满门抄斩的告示！我只看到一百三十七具尸首！”
他顿了顿。
“你们，可记得吗！？”
韩青没说话。
毒雾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着，像是某种凝固的沉默。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兽的嘶鸣，在死泽的阴冷空气中显得格外凄厉。
萧烬忽然动了。
不是逃跑，左前方是韩青，右前方是两个韩青的手下，后方是三个韩青的手下。他已经无路可逃。他的目标是左侧裂谷边缘，那里有一块凸起的石头，从这里面跳下裂谷，或许是他的一线生机！
但他的身形刚动，韩青就出手了。
刀光。
萧烬侧身，堪堪避开。刀锋削过他肩头的衣料，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韩青这一刀只用了三分力，显然是不想杀他，只是想逼停他。
想抓活的！
萧烬看穿了这一点。
他不再犹豫，转身就往裂谷方向冲去。
“拦住他！”
韩青的声音里终于有了起伏。但萧烬的速度太快了，三年死泽磨出的本能让他在毒雾中穿行如鱼，而那些追兵，无法像他一样无视这些剧毒的雾气。
第一个追兵扑上来时，萧烬没有躲。
他撞上去。
刀锋入肉的声音被闷哼掩盖，萧烬的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但他借着这一撞的反作用力冲过了包围圈。
身后传来韩青的怒吼：“废物！给我追！”
萧烬跑向裂谷。
风从谷底涌上来，带着腐朽的气息。三年里他曾无数次站在裂谷边缘往深处看，那里黑得像是没有尽头的深渊，还没有听说，有谁能活着从谷底爬上来。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少主。”
韩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要是跳下去，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萧烬停下脚步，扭回头。
裂谷边缘的岩石在脚下簌簌作响，他只要再退一步就会坠入万丈深渊。而韩青已经追上来了，站在三丈之外，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照亮那张让他午夜都会惊醒的脸。
三年了。
这张脸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眼神里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是愧疚吗？还是别的什么？
萧烬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韩青。”
萧烬忽然开口。
“我问你一句话。”
韩青脚步一顿。
萧烬没有回头看。他看着身后深不见底的黑暗，毒雾在脚下翻涌，像是某种择人而噬的巨兽的呼吸。
“那一夜，我萧家满门被押赴刑场。”
“谢渊怕出事，派了三队禁军押送。整整三队。”
“但我听说，那一夜，是你又带了一队人马，让押送的人，增加了三成？”
他转过身，看着韩青。
月光下，韩青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韩青。”
萧烬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有些可怕。
“你欠我萧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
风从裂谷深处涌上来，吹乱了萧烬额前的碎发。
萧烬看着他的沉默，忽然觉得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在死泽待了三年，他早已习惯了饥饿，早已习惯了疲惫和伤口的疼痛。这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三年孤身一人对着黑暗，是回想那些血淋淋画面的夜晚累积出来的！
父亲被押上刑场的那天，下着大雨。
他躲在暗处看着，看着那把刀落下去，血溅在雨水里，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雨。
母亲在听到判决时就咬舌自尽了，连尸首都没有留下。
妹妹才十二岁，被禁军拖走的时候一直在喊他的名字，喊"哥哥救我"。
她从来不知道，她的哥哥就躲在不远处，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些画面他做了三年的噩梦。
醒来后却只能独自舔舐伤口，然后继续在死泽里挣扎求生。
这不是为了活着。
这是为了记住！
韩青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萧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要融进月光里，却让韩青的脸色彻底变了。
“镇北侯府一百三十七口人命。”
“你们记得，我也记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向后倒去。
“少主！”
韩青扑上来，却根本没有抓到一片衣角。
萧烬的身体坠入深渊，毒雾与黑暗在瞬间将他吞没。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萧烬的意识在失重中变得模糊起来，他感觉到自己在下坠，下坠，坠向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
这就是结束了吗？
他想。
父亲，母亲，妹妹，一百三十七口人。
我们终于可以团聚了吗？
但就在这时，他的胸口忽然一热。
那枚贴身佩戴了三年的狼纹玉佩，在黑暗中忽然发出了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很淡，淡得像是错觉，却让他在坠落中忽然清醒了几分。
萧烬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到深渊的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像是火焰，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脉动，正随着他的坠落，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像是什么东西等了很久很久。
忽然，一个苍老而悠远的声音，像是从千年岁月的那头传来，又像是从他心底最深处涌出。
“山河敕……”
“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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