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昏迷的多长时间,萧烬睁开眼。
又累又饿!
他躺在一块冰冷岩石上。
四周是无尽的黑暗。
萧烬慢慢地撑起了身体。
"醒了?"
那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嘲弄,再次响起。
萧烬猛地抬头。
一个虚幻的人影悬浮在三步之外。面容模糊,但轮廓依稀可辨。
曾经的清俊的眉眼,曾经棱角分明的下颌。
若这人活着时站直了身量,应是个高挑的读书人。
"姜无咎。"萧烬哑着嗓子念出这个名字。
"记性不错。"那残魂微微侧头,像是在打量他,"比我预想的撑得久一点。"
"你救了我?"
"谈不上救。"姜无咎的声音依然平淡,"残卷自己动的。我不过是个看客,顺水推舟罢了。"
萧烬撑着岩石站了起来。双腿发软,膝盖几乎打颤,但他硬撑着站稳了。饥饿和干渴仍在折磨他,但比起刚醒时,头脑已经清明了许多。
"残卷选中了我?"
"嗯。"
"为什么?"
姜无咎没有回答。他只是浮在半空,那双虚幻的眼睛似乎在笑,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萧烬皱起眉。
他试着活动手腕,想把那道幽蓝微光握得更紧些。
这是他与残卷之间唯一的联系!
那股感知残魂、与姜无咎交流的能力,此刻隐隐还在。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什么别的。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像是身体里多了一条看不见的血管,蜿蜒曲折,一直通向脚底。
"别光站着。"姜无咎忽然开口,"坐下。"
萧烬没有动。
"坐。"那残魂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你以为站得稳就能爬出去?这深渊有三百丈。你现在这副模样,连五十丈都爬不上去。"
萧烬缓缓坐回岩石上。冰凉从尾椎骨一直窜到后脑勺,却让他更加清醒些。
"那我该怎么做?"
"你先看看脚下。"
萧烬皱了下眉头。脚下?
他低头看去,目光穿过幽蓝微光照亮的方寸之地,落在脚边那片黑暗里。岩石,裂纹,潮湿的苔藓——
"再仔细看。"
姜无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萧烬闭上眼,试图调动那新得的魂敕之力。但这一次他没有去感知残魂,而是……试着往更深处看去。不是用眼睛,而是用身体里那条新生的"血管"。
起初什么都没有。
然后——
他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搏动。
像心跳,又不像心跳。比心跳更缓慢,更深沉,更……庞大。像是有无尽的潮水在地底深处涌动,以一种亘古不变的节奏,一涨一落,一涨一落。
"感觉到了?"
萧烬睁开了眼。
那种感觉还在。它并没有因为他闭眼或睁眼而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
就像是脚下踩着的不是岩石,而是一头沉睡的巨兽。那巨兽的呼吸起伏在地脉深处,以他无法感知的尺度蔓延开去,覆盖十里,五十里,乃至更远。
"这是……"
"地脉。"姜无咎的声音带着一丝萧烬听不懂的情绪,"《山河敕》最基础的能力。感知方圆数十里内的地气流动。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但极其实用——地下暗河、矿脉走向、敌军行军时大地的震颤……都能感知到。"
萧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道幽蓝微光还在,但他现在知道了,这光只是表象。真正的力量在地底,在脚下,在每一次呼吸间与他的身体相连之间。
"怎么用?"
"你已经用了。"
萧烬愣住。
"刚才那一瞬间,"姜无咎的语气有些古怪,"你无意识地触碰了地脉。残卷认主之后,这些能力会自动觉醒,只是需要引导才能从无意识变成有意识。"他顿了顿,"你的悟性比我预想的好一点。只有那么一点点。"
萧烬没有理会他的讥讽。他再次闭上眼,试着去捕捉那种感觉——地脉的搏动。
这一次,他找到了窍门。
不是"看",不是"听",而是"感受"。像是在黑暗中伸出无数根细小的触须,沿着岩石的缝隙、地底的裂纹,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他"看"到了脚下三丈处有一条暗河,窄而浅,正沿着岩层的走向缓缓流动。
他"看"到了左侧二十丈外有一道裂隙,蜿蜒向上,似乎通向某个出口。
他"看"到了……
萧烬猛地睁开眼。
背后冷汗涔涔。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感知到了某种不属于地脉的东西。那是一道气息。很淡,像是隔着厚重的岩层传来的回响。但那道气息他太熟悉了。
萧家的武学心法!
那是只有萧家血脉才能修炼的功法!
"感觉到了?"姜无咎问。
萧烬沉默。
"三百丈外,崖顶。"那残魂平静的说道,"那个叫韩青的,率着三十七个人,在上面扎了营。他没走。"
萧烬攥紧了拳头。
"你跳下去的时候大概没注意,"姜无咎继续道,"他在崖边站了很久,看着你坠落。然后他下令封锁崖顶,说要等你死透了再下去搜尸。"
"……他倒是谨慎。"
"谨慎?"姜无咎嗤笑一声,"他是怕你没死透。萧家的人,尤其是你父亲那一脉,没那么好杀。他心里清楚。"
萧烬垂下双眼。
他该愤怒。他该发誓去复仇。
但此刻,他只觉得冷。
"你想上去?"姜无咎问。
萧烬点头。
"上去了,然后呢?三十七个人,最弱的都是开脉境九重天的高手。韩青本人更是化劲八重的高手,整整高出你一个大境界。你现在这样的状态,连开脉九重的都不一定能打不过。"
"我知道。"
"知道还上去?"
萧烬抬起头,直视着那团虚幻的人影。
"你说过,我需要活着。"
"我说的是'活过今晚'。"姜无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玩味,"今晚还没过。你确定要现在冲上去送死?"
"不是送死。"萧烬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是试探。我想知道……"
他顿了顿,抬起手掌,看向那道幽蓝微光。
"这套功法,有没有战斗的用法。"
姜无咎沉默了片刻。
"有。"他说,"但不是现在能学的。"
"那现在能学什么?"
"学会用你的地脉感知找到出路。"姜无咎的身影微微晃动,像是被风吹皱的烛火,"左边三十丈,有一条暗渠。顺着走,半里地之后有个岔口,往右拐,再走三百步,能通到崖壁另一侧的一处平台。"
萧烬站起身,朝左侧走去。
"等等。"
他停下脚步。
"你就这么走了?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帮你?"
萧烬没有回头。
"你想夺舍。"他的声音很平,"你自己就曾经说过,迟早要看看我这副身体值不值得你动手。"
姜无咎笑了。
那笑声,像是从极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
"你倒是坦荡。"
"我没有退路。"萧烬终于转过身,直视着那团逐渐变淡的虚影,"融合了残卷,气息就变了。天道不容凡人篡改山河命格,从那一刻起,我就是逆命者,对吗?"
姜无咎没有回答。
"残卷选中了我,要么驾驭它,要么被它吞噬。"萧烬的声音一字一顿,"既然无路可退,那就只能往前走。你我之间迟早有一场清算,但我不会死在今晚。"
他转身,朝黑暗深处走去。
"萧烬。"姜无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下脚步。
"你的先祖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残魂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萧烬听不懂的复杂,"他说,'既然退无可退,那就让这天下看看,萧家的剑,还能不能斩得动这天道'。"
萧烬握紧了拳头。
"然后呢?"
"然后?"姜无咎的声音渐渐飘远,像是被深渊里的风吹散了,"然后他死了。死在天道降下的雷劫里,尸骨无存。"
萧烬站在原地。
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脚下那片亘古不变的地脉,正在缓缓搏动。
一下,又一下。
像是大地的心跳。
"我知道了。"
他没有回头,抬脚继续向前。
姜无咎的声音越来越淡,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意思……山河敕选中的人,怎么都是这副德性?"
萧烬没有听到这句话。
他只是走着,朝着地脉指引的方向,一步一步,朝着黑暗深处走去。
三百丈的深渊很黑,很冷。
但此刻,他脚下有了方向。
暗渠的入口出现在视野尽头。
萧烬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了那道狭窄的裂隙。
冰冷的水早已没过膝盖。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