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山腰走下来的。
双腿像是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调动全部意志力。左掌垂在身侧,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早已麻木,被草草撕下的衣摆裹着,渗出的血染透了整条袖子。
韩青那一刀,差点废了他的左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虎口崩裂的伤口。还好,筋骨没断。握刀……还能握,只是不能持久。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萧烬终于踏入了死泽的边界。
熟悉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潮湿的霉味与毒雾。三年了,这片被世人视为绝地的荒泽,竟成了他唯一的庇护所。
他没有往原来的藏身点走。那个地方太近了,近到谢渊的人稍加搜寻就能找到。他继续往深处走,最后在一个半塌的石崖下停了下来。
石崖不大,刚好能遮住风雨。萧烬靠着石壁滑坐下去,后背抵着冰凉的岩面,终于允许自己闭上了眼。
好累。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那张薄纸。
谢渊的亲笔。
密信的内容很短:
“……镇北侯旧部已清理完毕,其子流落荒北,着令就近格杀。提防残卷落入其手。地脉灵枢之事,待时机成熟后再议……”
落款是“渊”字,用的是私印。
萧烬盯着那个字,忽然想笑。
谢渊。太傅。当年被诬陷谋反时,这位太傅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说过。现在萧家满门抄斩,谢渊坐稳了朝堂第一人的位子。而现在,萧家旧部被“清理完毕”,只剩他一个漏网之鱼。
萧烬把密信折好,重新塞回胸口。这封信是他的护身符,也是日后的催命符。
“哟,还没死?”
姜无咎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惯常的嘲讽。
萧烬没理他,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把干枯的草药。草药的汁液涂在伤口上,疼得他眉头一皱,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左手包扎起来有些困难,他单手撕咬布料,勉强把伤口缠了个七七八八。左手动了一下——能动,但握力只剩三成。
“杀韩青的时候挺威风,现在包个伤口跟个废人似的。”
“你有本事你来。”萧烬淡淡回了一句。
姜无咎嗤笑:“本座要有你这副皮囊,早就杀进京城把谢渊那小子的脑袋拧下来了。”
萧烬靠在石壁上,看着石崖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韩青死了,但他的人没死绝,至少还剩二十多人。这些人本是谢渊布下的棋子,现在没了主人,要么逃回去复命,要么落草为寇。
更大的威胁是谢渊本人。
三五日,也许更短。谢渊会知道他的暗杀队全军覆没,目标还活着。太傅大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在想怎么活下去。”姜无咎忽然开口,这次语气里少了几分嘲讽。
萧烬没有回答。
“如果本座是你,就跑。跑得越远越好。”姜无咎的声音带着几分懒散,“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躲上十年八年,等谢渊死了再出来。”
萧烬没说话。
“嫌慢?”姜无咎嗤笑,“那就只能变强。残卷的力量你应该尝到甜头了,那玩意儿才是真正的捷径。三年之内,若能把残卷参透,杀谢渊不成问题。不过那玩意儿有脾气,你越是对着干,它越是不配合。"
萧烬闭上眼,试着运转丹田。
残卷的力量像是一团躁动的野火,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根本不听使唤。他想压制,想引导,但那股力量太过狂暴,几次冲击都无功而返。
他越是用力压制,那股力量就反弹得越凶,像是在故意跟他作对。有一次他强行封锁经脉,残卷之力居然绕了个弯从另一条经脉冲出来,差点把他丹田掀翻。
萧烬吐出一口浊气,放弃了压制。
"有脾气。"他说。
然后,他感知到了什么。
在死泽深处,某个方向……那里的地脉气息浓郁得不可思议,比他之前感知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古老、都要深邃。
“感觉到了?”姜无咎的声音忽然响起。
萧烬睁开眼:“那是什么地方?”
“本座不知道。”姜无咎的回答出人意料,“但本座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现在待的这片死泽,不是普通的绝地。”
萧烬皱眉:“什么意思?”
姜无咎沉默了一瞬,才道:“你知道《山河敕》残卷是从哪里来的吗?”
萧烬一怔,听姜无咎的口气……似乎另有隐情。
“这片泽子下面,埋着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古老得多。”姜无咎的声音低沉下去,“《山河敕》的来历、死泽的成因、还有……你脚下这片土地真正的面目。你想弄清楚,就自己去查。”
萧烬沉默了。
萧烬循着那道浓郁的地脉气息,向死泽深处走去。
热气是从一道岩缝里冒出来的。
萧烬蹲下身,拨开覆盖在岩缝上的枯藤,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侧身挤进去,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不过丈许的浅潭,嵌在岩石之间。潭水泛着淡淡的白色热气,底部的砂石被地热烫得微微发烫。几株不知名的蕨类植物攀附在岩壁上,叶片翠绿得近乎诡异,在这片死泽中显得格格不入。
萧烬怔住了。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用热水洗漱是什么时候。三年了,他在这片死泽里靠着雨水、雪水、露水活下来,从没想过还能泡个热水澡。
他脱下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袍,慢慢走入潭中。
热水包裹住身体的瞬间,他浑身打了个激灵。不是冷,是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温度。三年来紧绷的肌肉、结痂的伤口、沾满污垢的皮肤——全都在这一刻被温热的水流浸润、软化、洗净。
他靠在潭边的岩石上,仰头看着岩缝里露出的一小片天空。
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阿蘅最喜欢热水。小时候冬天,她总是赖在浴桶里不肯出来,非要他来敲桶壁才肯起身。
萧烬闭上眼,任由热水漫过脖颈。
北境的冬天冷得能把人耳朵冻掉。父亲会带他到冰河上去凫水,笑着说"萧家的儿郎,不能怕冷"。母亲则站在岸边,又心疼又无奈地看着。
萧烬闭上眼,任由热水漫过脖颈。
萧烬睁开眼,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出路在哪里?
萧烬闭上眼,开始调息,试图压制体内躁动的残卷之力。
远处,死泽最深处的方向,某种古老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波动着。
“去吧。”姜无咎忽然开口,“去看看那里有什么。”
萧烬没有回答。
他靠在石壁上,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脑子里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他还小,在侯府后院长大。母亲教他识字,父亲教他骑马射箭,韩青……韩青那时候还是他父亲的亲卫,每次见到他都会摸摸他的头,笑着说“小世子又长高了”。
三年了。
他在这片死泽里躲了三年,杀过野狼,啃过树皮,学会了用毒雾辨别方向,学会了一个人扛下所有。
但他从没想过,要彻底放弃“萧烬”这个名字。
直到今天。
他低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左手,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镇北侯世子萧烬,三年前已经死了。
死在满门抄斩的那一天。
活下来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背着仇恨在死泽里苟延残喘。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残卷的力量。有了谢渊的密信。有了明确的目标——活下去,变强,然后亲手把谢渊的脑袋拧下来。
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
一个能让他在暗处行走、在暗中积蓄力量的身份。
萧烬。
三年了,从今日起,萧烬这个名字,暂时死去。
远处,死泽最深处的方向,某种古老的气息忽然波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缓缓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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