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四。
天亮之前陆长弓就把信给了马三。卯时之前被送走了。萨尔浒是个套——杜松会死,明军会败。熊廷弼知道,三道奏折朝廷不听,私信的信使死在半路上。然后呢?萨尔浒还是要打。说白了,朝廷要打的仗,没有因为一个兵部侍郎的私信停下来的道理。
陆长弓把怀里那半块铜牌摸了摸,还在。靠别人靠不住——这话不用别人教。
马三站在院子里。烟杆叼在嘴里,没点。那封信的事,自己就是个递话的,递完话就没他事了。这点眼色在城里混了二十年,早已摸透了。看着那群歪七扭八的军户——有的人蹲着,有的人哈着腰,有的人手插在袖子里靠着墙。这帮废物,连站都站不直,还要老子带着去送死。
陆长弓走出来。脚步不快也不慢。走到马三面前,停住了。
"百户。"
马三转过头"嗯?咋,蹲够了?"
"我来帮你训。保证比现在强。"
马三到来了兴致。二十年老兵油子,什么人没见过——一个军户余丁跑来说帮他训兵,他娘的头一遭。本想打趴眼前这小子,到这两天的事,嗯,硬生生刹住了。
"你?"马三点上了烟,上下打量他。"毛都没长齐,就敢跟老子说这话?"
"练不练?大家伙这都来了"
"嘿——"马三让他气笑了,"你他娘的还挺横?行,你来。你要是能把这些废物训得不像废物,老子跟你姓。"
陆长弓没接话。转过身,走到那群军户面前。几十个人,姿势各异——要我说,堪称群魔乱舞。
"站好了。"
旁边一个老兵油子笑了一声:"咱们是军户,不是京里的锦衣卫,站什么站?"
陆长弓看了他一眼。这种"老油条"他见多了。
"那就从今天开始学。"陆长弓声音不大,"马百户,这三个人我带走。剩下的你自己训,下午比试一下。"
马三猛嘬一口烟,斜着他:"嗬,还挑上了?你他娘的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旁边有人接话:"马百户,这小子前两天顶撞您,今天还想来训人?要不轰出去?"
马三磕着烟枪,没接话。陆长弓看了马三一眼。
"马百户。你带了二十年兵,活着回来几个?"
烟磕到一半,停住了。
陆长弓也不等马三回答,一挥手。
"你,你,还有你。出来。"
三个人微微一愣。互相看了看,脚步犹犹豫豫走出队列。
马三在墙根底下哼了一声:"一个麻杆,一个矬子,一个罗圈腿——你他娘的是训俘虏?这三个废物加起来能不能有老子一刀重?"
三个人跟着陆长弓走到校场另一边,站成一排。
"叫什么?"
"王二。"瘦子说,声音嗡嗡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互相搓"孙老六。"矮子缩着肩膀,手心在裤子上来回蹭,"张满仓。"罗圈腿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补了一句:"俺家排行老末。"
"为什么当兵?"
王二看了陆长弓一眼"俺就说……家里没地了。当兵有粮。"旁边有人起哄:"操,有粮?你他娘的去年的饷发了吗?"王二不吭声了——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孙老六跟着把头埋得更低:"俺……俺也是家里没地了。";张满仓独独梗着脖子:"俺就是想打建奴。"起哄的又笑了:"嚯,就你?罗圈腿能跑得过建奴?建奴的婆娘都比你腿快!"。
"想打建奴?"
"……嗯。"脖子还梗着,但声音有点虚。
"那行。"陆长弓说,"先从站直了开始。"
张满仓愣了:"站……站直了就能打建奴?"
"站直了,起码光荣的时候姿势好看点。"
"肩膀打开,胸挺起来,眼睛往前看"
陆长弓围着他们转了一圈——王二肩膀一高一低;孙老六胸挺得太过了,下巴快抬到天上去;张满仓的罗圈腿还是弯的。有一说一,跟国防大学的新兵连队列训练比,这连入门都算不上。
"先站一炷香。站好了午时吃饭。站不好,未时接着站。"
旁边那个起哄的又开口了:"哎哟,这他娘的是训兵还是训儿子?军户什么时候这么金贵了?"马三在那边磕着烟袋,幽幽接了一句:"可不他娘的金贵么,死了都没人收尸。"
未时。校场北端,一座半人高的土台。土台约一丈见方,三面缓坡,北面陡峭得像被刀劈了一道。台上光秃秃的,只有一根歪木桩,桩顶上绑着一块破红布——马三去年插在那儿打算搞出征仪式,后来忘了。
马三那边挑了十个人,一人一根木棍,棍头裹了布、蘸了白灰。一个个五大三粗,活动筋骨的时候棍子呼呼生风。跟对面那三个一比——瘦子、矮子、罗圈腿,怎么讲呢,正规军和叫花子的区别。
马三抱着胳膊蹲在土台东边,翘着二郎腿,嘴角叼着烟杆。旁边有人递话:"马百户,那三个拿的啥玩意儿?"
马三眯眼一看。王二手里一根枪杆——枪头早锈断了,比烧火棍强不了多少。孙老六捡了块木板,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边缘还带着锈钉子。张满仓最争气,扛了一面藤牌,边上豁了好几个口子。
"这他娘的是来打仗还是来要饭的?"马三磕了磕烟袋。"算了,反正结果一样。"
陆长弓绕着土台走了一圈。画面已经走了七种。绕着土台走完一圈之后,脑子里已经打完了四场仗。十人队的每一种冲击方式,都在他脑子里被击碎了一次。左侧缓坡、右侧沟坎、陡坡底部——三个致命点。但真正能打穿防线的只有一条路:放进来,关门,反杀。
说白了,这叫预设战场。国防大学战术教研室教的。
选定了方案。走回三人面前,蹲下来,用木棍在泥地上画了三道短杠。
马三把烟袋杆往地上一敲:"开始!"
十个人冲了。
第一波,三个。抄左侧缓坡,棍子提到胸口,脚步又急又乱。
王二横握着那根秃枪杆站在左侧坡面的中段。手心全是汗,腿在发抖。陆长弓大吼:"你有地利,他没有。"往后退了一步,把枪杆往前一送,路封上了。三根木棍同时朝他砸下来——躲开了第一根,侧开了第二根,第三根砸在肩上。骨头里传来一声闷响,疼得他龇牙咧嘴。王二忍痛把枪杆横着一扫——刚好绊在冲得最前面的那个人的脚踝上。
那人扑了个狗啃泥。后面两个收不住脚,从他身上跨过去——王二趁这个空隙,咬着牙,攥紧枪杆用尽力气往第二个人膝盖侧面捅了一下。
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左侧第一波,三个人废了两个。剩下一个冲过半程——然后发现自己一个人站在坡面上,身后没人了。
木板到了,孙老六猫在右侧沟坎里,等那个落单的冲到自己正侧面的时候,把木板平推出去——推膝盖。那人小腿被撞到,身体往侧面一歪,整个人的重心不稳,往右边砸下去。
三个人。两个趴在坡上,一个滚进沟里。
王二的右肩已经抬不起来了。蹲在坡上,右胳膊耷拉着,左手捂着肩头。
"陆头儿,我……我这肩头……"没往下说。
"能站吗?"
"能。"
"站住就行。"
再看校场上另一头。
马三的烟含在嘴里,忘了吸;旁边的唠叨王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赵铁牛瞪大了眼,硬是半晌发不出声音。
"操……这他娘的是什么打法?"
土台上空了一瞬。然后第二波到了。
第二波不一样了。五个人,分三路。两个从左侧绕,一个正面吸引注意,两个从侧面沟坎翻上来。
陆长弓在脑子里已经看过这条线了。那三个箭头和两个箭头就已经在他脑子里跑过一遍。左侧两个包抄——冲王二去的。正面一个直冲——引孙老六出来。侧面两个翻沟——冲着旗子来的。判断只用了不到一息。
"王二,放左侧的上来,别硬顶。"不紧不慢的声音从土台顶部传下来"孙老六,正面那个你别管。"
孙老六蹲在沟里,正面的棍手已经冲到离他不到三步的地方了——硬生生刹住了。正面棍手冲过孙老六的防守位,发现没人拦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但脚步没停。
棍手看见了陆长弓,站在旗子前面,手里没武器,抡起棍子就砸。陆长弓往左边偏了一步,把位置让出来——让棍手的视线刚好被他自己挥出去的棍子挡住,从棍手右侧穿了过去,手肘抵在腰侧,发力一推。
棍手连人带棍从土台另一侧滚了下去。
右侧坡面上,两个翻沟上来的棍手刚露出半个脑袋,张满仓侧身一木板推过去,第一个人的下盘被撞散,整个人往沟里倒回去,把后面那个也带倒了。
但左侧,王二撑不住了。右肩已经废了,枪杆只能用左手单持。那两个人冲上来,一人一棍,从两边夹住——被棍子扫到腿,单膝跪地,整个人往坡上砸下去。枪杆滚出去三尺。绕过王二,冲上了土台。
两个人一左一右,棍子同时压下向陆长弓。陆长弓往后退了一步,躲过第一棍,第二棍磕在左臂上,紧接反手把棍头抓住,往旁边一带。那人脚步一趔趄,被顺势推了一把,撞上旁边的人。两个人撞在一起,乱了阵脚。
校场上有人喊:"陆长弓中了!"马三坐直了身体。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继续冲。这次打得更乱。陆长弓左臂使不上力,只能用右边,速度慢了,挨了第二下——后背。另一个白灰印子。第二个人攻出去的时候,脚步飘了。陆长弓趁这个空隙,从左肩方向切进去,把他带倒。两个人又都滚下了土台。
五个人。倒的倒,滚的滚。土台上还是只有陆长弓一个人。但左臂两道白灰,后背一道。
第三波没来。
十人队的一直没出手的大个子——站在土台下面。手里的棍子垂着。他看着土台上那个瘦得像麻杆的少年,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把棍子往地上一插。
"不打了。"
马三猛地站起来:"谁让你停了。"
"打不过。"大个子说,声音闷闷的"他娘的,不是力气的事。他啥都算到了。还没动,他脑子里的刀已经架在我脖子上了。"
说完插着腰站在原地,也不动,也不退,就那么站着,像一根竖在土台下面的木桩。
校场上安静了大约五息。赵铁牛大笑了一声。马三蹲在地上,看着自己那支掉在黄土里的烟杆,伸手把烟杆够回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他娘的。这小子有毒。"
看了陆长弓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了,想赶紧走开省得丢人,本来就不顺心,这下好了,怎么说呢——火上浇了瓢油。
"马百户,那三个是你的人不?"马三没回头。走了两步之后,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老子配不上。"
入夜前
孙老六坐在墙根底下,右手捂着腰。陆长弓走过来,并肩靠墙上,左臂搭在腿上。白灰印子洗掉了,但被棍子磕到的地方还是肿的,捏一下直想皱眉。
"累?"
"不累。"孙老六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陆头儿,你那个打法……不赖,以前从来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一手"
"以前没人教你们。以后我教。"
孙老六低头搓了搓手。旁边有人经过,扔了一句:"嘿,行啊孙老六,这就攀上高枝了?"孙老六的脸一红,没说话。过了半晌,侧过头来,压得声音:
"那啥,陆头儿,我能跟着你吗?"
"跟着我?"
"……嗯。"
"先报名字、家庭住..... 家里情况。"
陆长弓坐在草棚外面磨刀。刀刃上那道崩口磨不掉。赵铁牛走过来,蹲下。膝盖骨响了一声。
"那三个人——全是以前没人要的。"
"我知道。"
"那你还......."
"没人要,是因为没人教。"
赵铁牛看了他半晌,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拍了拍陆长弓的肩膀。
"长弓。妈拉个巴子,你要先顾好自己。"
二月二十五。卯时。
天亮了。出征日。
四天之后,三万人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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