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站着马三。手里攥着一张纸,皱巴巴的。看见陆长弓出来,没说话。陆长弓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马三把纸往他面前一递。接过来扫了一眼——广宁卫前所,征调六十人。他的大名排在第三行:陆长弓,余丁,替父。
折好,还回去。马三接过去看了他一眼。既不为难,也不同情。倒是真真切切再重新打量这个军户余丁。
"走吧。"马三说。
队伍出广宁卫西门的时候,天总算亮透了。校场上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远远看着还是有阵势的。
陆长弓被安排站在最边上。前面站着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人,挡住了视线,微微偏了一下头才看清校场中央搭了个台子。台子不高,木桩子架厚木板,上面铺了一张暗红色的布,布边耷拉下来,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台子前面立着一根旗杆,杆顶上挂着一面大旗,黑底红边,中间绣着一个斗大的"杜"字。旗在风里展开又收拢,猎猎响。旗杆底下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搁着香炉、烛台,还有一颗黑乎乎的东西——牛头。血已经干了,眼睛还睁着,瞪着台下所有人。
祭旗。明代的规矩:杀黑牛祭天地,杀白马祭牙旗,宣读誓文,斩首犯示众,然后发兵。在国防大学的明代军制课上看过,不是考试重点,早就忘到九霄云外了,今儿算是捡起来。那股血腥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黄土的土腥气,钻进鼻子里。胃里翻了一下。
有人开始敲鼓。一锤下去,闷得很。三通鼓——头一遍慢,第二遍快,第三遍乱了,一通乱捶,然后戛然而止。
台子上走上来一个人。是个文官。一身绯袍,补子上绣着一只云雁。那身官服在辽东这地方看着格格不入——怎么讲呢,像在战壕里摆了一套茶具。
绯袍文官站定,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维万历四十七年二月,皇帝敕谕:建酋努尔哈赤,逞凶逆命,侵我疆圉,杀我将士,罪在不赦。今命署都督同知、镇守山海关总兵官、钦命征虏前将军——杜松,率师征讨,务期殄灭,以安边圉。凡我将士,宜各奋勇,用命者赏,退缩者诛。钦此。"
敕书。皇帝的话。从京城一路送到辽东,从一个文官嘴里念出来。
圣旨念完,台子两侧走上来几个人。最前头一员老将——须发花白,铁甲磨得发亮,甲面上有几处暗红色的印子,洗不掉的血渍。步子不快,每一步踩下去台板都咚咚响。
"本将,杜松。"
声音像闷雷。校场上没人敢出声。
这位辽东总兵官。打了一辈子仗,从云南打到辽东,从大头兵一路升到总兵官。当年跟蒙古人打仗,打到兴起嫌盔甲碍事,把铁甲一扒,光着膀子提刀就冲上去了。蒙古人没见过这阵仗,愣是被他一个人追着跑了好几里。从那以后辽东军中就多了一个绰号——"杜疯子"。说到底,这人打仗就一个逻辑:冲过去,砍翻他们,活着回来喝酒。
被史书记载的那个四天后“轻敌冒进、中伏兵败”全军覆没的人,此刻正站在广宁卫的校场上,对着底下的兵,脑子里只有一个字:打。
"今日祭旗出征,本将一句话。"右手按上腰间刀柄,扫了一圈台下。"建奴在浑河对岸等着咱们。咱们过去,把他们砍了。就这么简单。"
顿了顿,忽然狂笑了一声。
"有人说建奴骑兵厉害。放他娘的屁。老子在辽东打了一辈子仗,跟蒙古人打,跟女真人打,什么骑兵没见过?骑马的也是人,砍一刀也流血,怕什么!"
"听好了——到了萨尔浒,本将第一个上。你们跟在本将后面。砍一颗建奴脑袋,赏!砍两颗,重赏!砍本将前面去了,"停了一下,咧嘴一笑,"那本将不服,自会砍回来。"
台下众将士齐呼:"振我天威,踏破虏庭!"
接下来是行刑。
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押上台,跪在供桌前。一老一少——老的四十多岁,少的二十出头,穿着明军的号衣,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绯袍文官又站出来了,念罪状:逃兵。十日前哨探路上遇上建州人马,弃甲逃跑,致使同队三人阵亡。
陆长弓站在第三排,看着台上。那个年轻逃兵跪在地上,浑身在抖。膝盖在石板上磕得咚咚响;嘴唇发青;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老的那个没抖。低着头,一动不动。
第一刀。老的那个。手起刀落,人头滚到台板上,弹了一下,掉到台子底下去了。血从脖腔里喷出来,溅在供桌上的牛头上,又顺着桌沿往下淌,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渗进黄土里。年轻逃兵看到这一幕,身体一软,直接瘫了。行刑手走过去,把他拎起来,按在台板上。又是一刀。
杜松的声音从台子前面传过来:"拖下去。传首三军。"
两颗人头被拎起来,在校场上走了一圈。陆长弓跟着那人头的方向,目送它消失在队伍后面。死人不再是数字了,是拎在手里的人头,血还在往下滴。
祭旗完毕。誓师结束。校场上开始发东西。发干粮。一人三天的量,多一口没有。
干粮是黑面饼。陆长弓掂了一下——这玩意儿叫干粮?叫凶器还差不多。硬得能砸核桃,牙口不好的得先拿水泡软了才能下嘴。三天的量,省着吃撑死两天半。走到萨尔浒得四天。
至于那几辆粮车——表面铺干草,掀开来底下是豆子,再往下,空的。
陆长弓把干草盖回去,户部那帮人,贪到前线来了。一个余丁,替父出征。就算跟马三说"粮不够",马三也只会磕磕烟回一句:"他娘的,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事儿广宁卫这帮人精得很:发到你手上的就是你的,粮车上的,到了地方再说。到了地方分不分?倒也未必不分——看你是活着到了还是躺着到了。
队伍开始动了。陆陆续续的,有人带头走了,后面的人跟上。马三在前面喊了几嗓子:"走了走了走了,动起来。"
广宁卫的门在这一刻显得特别矮。阳光从城门洞子那边射过来,在黄土路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柱,尘土在光里飞舞。几万人拖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校场穿过城门洞,消失在城外那道坡的后面。校场上剩下一滩发黑的血,和一颗牛头。人跟祭旗的牲口的结局差不多。
走出城门,官道在前面铺开了。杜松的大军——前锋是骑兵和选锋,轻装疾行,日行百里;中军是步兵主力和车营,车营那玩意儿一辆车要四个人推,遇上烂泥地十个人都推不动;后卫是收容队和辎重辅兵,走得最慢,吃的苦最多。
陆长弓他们这六十人,夹在前锋和中军之间。前头的气势已经过去了,后头的辎重还没上来。就他们这一小撮人,在空荡荡的官道上走着,左右前后不见人。队伍里没人说话。刚才的血腥味似乎还在鼻子里。早就没有了鼓声,但耳朵里还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震。
走的时候陆长弓扫了一眼队伍——赵铁牛没在——小旗的身份被编进了后头另一队,隔了老远。六十个人的队伍,马三说了算。赵铁牛就算想替他说话,也使不上劲。
走了不到十里,马三突然停下来了。回头看了一眼队伍,视线在陆长弓身上停了一秒。
"陆长弓。"
"嗯?"
"你走前面。探路。"
陆长弓看了他一眼。马三眯着眼,像在说"今天轮到你去后院喂猪了"。但这跟喂猪可不一样。探路——走队伍最前面,比所有人提前半里地到下一个弯。有埋伏你第一个死。有陷阱你先踩。什么都没有,那你就是一个免费的开路机。说白了,公报私仇。昨天踩了脸,今天让你踩雷。
陆长弓越过马三,走到队伍最前面,继续往前走。
两边坡一收,中间一条窄道。走进去抬头只见一条天。当兵的管这叫"送命沟"。坡顶要是埋伏一队人马,滚木礌石往下推,沟里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陆长弓走在最前头,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往两侧坡顶来回扫。脑子里那套东西自动开了——两侧坡顶的距离、坡度、植被覆盖密度,数字挨个跳出来。左侧坡顶距沟底约四丈,坡度大于四十五度,滚木有效杀伤范围覆盖整条沟;右侧略缓,但坡顶灌木稀疏,藏不了人。结论:只有左侧能打埋伏。多看了左侧一眼。没有脚印,没有踩折的草茎。没人。
后面队伍也跟进来了,隔着一箭地,马三带着两个持枪的;中段挤成一团——三眼铳手腰里挂着装药的长条皮袋,枪管黑黢黢的,铳口用布条塞着;长枪手竖着枪杆,枪尖在坡沿上刮得沙沙响;扛镐头铁锨的辅兵穿得最破,号衣上的颜色已经洗得看不出原先是什么色了,有人穿着草鞋,有人干脆就是破布裹着脚;断后的弓手背着弓梢,箭壶里十来支箭。
马三走在队伍前三丈的位置。没甲,就一件灰布棉袄,外头绑了条牛皮腰带,别着一把腰刀,刀柄磨得发亮。时不时回头扫一眼队伍——嘴里不吭声,眼睛不闲着。
杜松的西路军,号称三万。车兵、骑兵、步兵、辅兵、火器手,各有各的走法,各有各的痕迹。陆长弓低头看——地面的脚印里,有一种是露了脚趾头的草鞋印;还有一种是厚底靴印,底子方正,踩得实,发了军靴的战兵。两种脚印混在一起,密密麻麻,往东铺过去。
陆长弓没跟建州骑手交过手。但他知道一个道理:在这种地形里,步兵遇到骑兵,跑是跑不掉的。唯一的办法,找有利地形,结阵防守。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记地形——哪儿有高地,哪儿有树林,哪儿有河沟。不光是记,落进脑子里之后自动开始组合了。如果他是后金骑兵,会选哪条路线冲锋;如果他是伏击者,会把弓箭手布置在哪片坡地上;如果他防守,会放弃这片丘陵地,往后撤三里,在河沟后面列阵。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队伍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过夜。二月的辽东,太阳一落,冷意就从领口、袖口、衣摆底下往骨头缝里钻。捡了枯枝打火石,火星子蹦了好几下才烧着了。火光窜起来,一张张脸映得红通通。
陆长弓靠着一棵枯树坐下来。孙老六摸过来,往他旁边一蹲——破棉袄胳膊肘那儿露了棉絮,把手伸到篝火跟前烤了烤,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过了半晌,两只手来回搓着,忽然压低嗓子:
"陆头儿,俺看见你今儿在前头走了一天。马三整你呢,是吧?"
陆长弓没答。盯着火堆看了一会儿。
"整我这件事,他没整成。探路总得有人去。我去了,路线我摸清楚了——白捡一个便宜。"
孙老六眨了一下眼,没听明白。但也没再问。篝火噼啪一声,炸出几个火星,跳进夜色里,灭了。
陆长弓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早上校场上那个被砍头的逃兵。行刑手一刀下去,人头滚到台板底下。那个年轻逃兵跪下的时候,腿在抖,嘴唇发青。一刀下去,什么都停了。
看着那颗人头滚下去的时候,脑子里闪了一个念头——
陆大有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从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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