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夜，静得有些压抑。
嬴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玄色深衣，外罩黑色大氅，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隐没在兜帽的阴影中。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熟门熟路地避开了几处明哨，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宫墙的阴影里。
作为王室旁支，他虽无显赫爵位，却对这座宫殿的每一块砖石都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他手中的那枚黑冰台令牌，能让他避开大部分盘查。
穿过一片枯寂的御花园，嬴策在一处偏僻的偏殿前停下脚步。这里没有重兵把守，甚至连灯火都显得格外昏黄，但嬴策知道，那个未来将要横扫六合的男人，此刻就藏在这里。
“谁？”
一声稚嫩却透着警惕的低喝从殿内传出。
嬴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轻轻叩击门框，三长两短——这是黑冰台最高级别的联络暗号。
殿内的动静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片刻后，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那是个只有七八岁的少年，身形单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极了荒原上独自觅食的幼狼。
“我是来送柴火的。”嬴策压低声音，说出了那句只有他和对方才知道的暗语。
少年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拉开了门。
殿内陈设简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墨香。少年嬴政正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竹简，身旁放着一把未出鞘的青铜短剑。
“你是嬴策？”嬴政并没有因为嬴策的年轻而感到意外，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孩子，“我听仲父提起过你，说你是宗室里的一把‘钝刀’。”
“钝刀藏锋，出鞘必见血。”嬴策摘下兜帽，直视着嬴政的眼睛，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臣嬴策，见过大王。”
嬴政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如刀：“深夜擅闯王宫，你就不怕寡人治你的罪？”
“大王若真要治罪，此刻殿外的甲士早已冲进来了。”嬴策淡淡一笑，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卷密信，轻轻放在案上，“臣来，是为了给大王送一份大礼。”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卷密信上，却没有立刻去拿，而是问道：“什么礼？”
“嫪毐的命，以及……长信侯府的满门抄斩令。”嬴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雷。
嬴政的手指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仲父说，嫪毐是太后的男宠，动不得。”
“仲父是商人，讲究的是利益交换。”嬴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但大王是君王，君王讲究的是生杀予夺。嫪毐如今权势滔天，甚至敢自称‘假父’，这是要把大王的脸面踩在脚下。今日他不反，明日他也必反。大王，您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忍？”嬴政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虽然身高只到嬴策的胸口，但气势却丝毫不弱，“寡人不是忍，是在等。等一个能替寡人咬断他喉咙的人。”
他盯着嬴策，眼神中带着审视与试探：“你为什么帮寡人？你是宗室，也是吕不韦眼中的‘钝刀’，你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嬴策沉默了片刻，转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缓缓说道：“臣在赵国做过质子，见过邯郸城的易子而食，也见过赵人如何羞辱秦国的王孙。臣知道，只有大秦统一六国，天下才能不再有战乱，秦人才能不再受辱。而能完成这一切的，只有大王您。”
他回过头，目光坚定：“臣这把钝刀，不求富贵，只求能助大王扫平六合，铸就万世基业。嫪毐不过是第一块磨刀石，臣愿为大王，斩尽天下阻碍！”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嬴政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那是与他一样的野心，一样的孤独，一样的决绝。
良久，嬴政伸手拿起了那卷密信，打开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很好。嫪毐计划在蕲年宫之变时动手，届时他会伪造太后手谕，调集县卒攻打王宫。这份名单上，有他安插在宫中的内应，也有他私养的甲士驻地。”
他将密信扔回案上，抬头看向嬴策：“你要怎么做？”
“将计就计。”嬴策眼中寒光一闪，“大王只需在蕲年宫之变时，装作惊慌失措，引嫪毐入局。臣已联络了昌平君和昌文君，他们会率领禁军在宫门设伏。至于嫪毐的那些私兵……”
他顿了顿，声音中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气：“臣的黑冰台，会让他们有来无回。”
嬴政看着嬴策，突然笑了。那是他回到咸阳后，第一次露出如此发自内心的笑容，虽然依旧带着几分少年的稚气，却已初具帝王之相。
“好。”嬴政走到嬴策面前，伸出右手，“从今日起，你便是寡人的剑。但这把剑，只能握在寡人手里。”
嬴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重重叩首：“臣，遵旨！”
窗外，风雪依旧。但在这座简陋的偏殿内，两个年轻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历史的车轮，在这一刻，发出了沉重的轰鸣。
“对了，”嬴政松开手，突然问道，“你说你是钝刀，那寡人是什么？”
嬴策站起身，看着嬴政那双充满野心的眼睛，缓缓说道：“大王是火。钝刀需经烈火淬炼，方能成为削铁如泥的利器。而烈火，终将燎原。”
嬴政大笑：“好一个烈火燎原！嬴策，你记住今晚的话。待寡人亲政之日，便是这天下变色之时！”
嬴策退后一步，重新戴上兜帽：“臣告退。大王，请静候佳音。”
他转身走入风雪之中，背影决绝而坚定。
嬴政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手中的青铜短剑握得更紧了。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傀儡，而是一头即将出笼的猛虎。
而嬴策，就是那个为他打开牢笼的人。
风雪夜，咸阳宫。
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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