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署后的第四天，第四辆灰熊坦克下线了。
战车工厂的三条装配线同时运转，机械臂的火花从早到晚没有熄过。赵刚把最后一组负重轮装上004号车底盘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凹下去，但精神亢奋得像个刚入伍的新兵。他拍着004号车炮塔上的附加装甲，对林北说：“四辆了。再给我三天，第五辆也能出来。”
“没有三天了。”林北把苏晚晴的检测报告递给他，“尸潮先头部队最快六天接触防区。剩下这几天，生产线转产防空履带车和弹药。”
赵刚看完报告，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工厂。半小时后，两条装配线切换了生产模式，防空履带车的底盘开始焊接。
林北站在战车工厂门口，看着基地里忙碌的景象。围墙上，李国华和老孙带着建设队在加装最后一段电网，铜芯线在灰白的日光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泽。兵营门口，张石正带着新训兵做实弹射击训练，枪声短促而有节奏。后勤仓库外，王胖子指挥着人手往地下掩体搬运粮食和药品，嘴里不停念叨着清单上的数字。
基地现在有一百四十三人。其中战斗人员六十二人，包括十八名动员兵、三辆灰熊坦克的车组、两辆防空履带车的车组，以及叶清寒和眼镜蛇的侦查组。非战斗人员八十一人，包括后勤、医疗、建设和新收编的散人。这个数字在一个月前是零。
“指挥官。”眼镜蛇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打断了林北的思绪，“方舟的信号源重新出现了。”
“位置。”
“工业区，旧发电厂。和上次同一个坐标，信号强度是之前的三倍。他们在发电厂地下室里，不是在钻孔取样——他们在钻孔。”
林北转身走向指挥室：“张铁，集合一班，五分钟后出发。叶清寒你也来。老孙带上。”
旧发电厂距离基地不到六公里，车队全速行驶十分钟就到。废墟还是老样子——灰色的厂房外墙斑驳剥落，院子里散落着锈蚀的管道和倒塌的电线杆。但厂区地面上多出了两道新鲜的车辙印，通向地下车库入口。
张铁打手势让动员兵散开，贴着墙壁往地下车库入口摸过去。入口的卷帘门被人用切割工具切开了，切口边缘光滑平整，是能量武器的痕迹。地下车库里停着两辆灰色无标识越野车，和上次在机床厂见到的一模一样。
车库最深处，一扇通往地下二层的铁门敞开着。门后是老孙说的电缆隧道入口。手电光照进去，可以看到墙壁上被人新装了临时照明灯，灯线沿着隧道往深处延伸。
“他们在隧道里。”张铁压低声音。
林北点头：“保持间距，推进。”
队伍沿着灯线往隧道深处走。越往里走，灯光越密，墙壁上还能看到新安装的传感器和通讯中继器。方舟在这条隧道里投入的资源远超林北的预料——他们不是来探路的，他们是来做长期驻扎的。
走了大概四百米就到了零号工程密闭门。门扉本身没有任何变化，但在隧道另一端——密闭门的东南方向约六十米处——曾经完整的混凝土墙壁被钻孔设备打穿了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口子。穿透的切口中露出墙后的空间：一道不规则的竖井往下延伸。从井口散发出的气味干燥而古老，夹杂着某种类似臭氧的微弱刺鼻感。
井口边缘安装了绞盘和下降器，缆绳垂下去，长度读数在绞盘面板上不断跳动——深得很。打穿墙壁的不仅是钻孔机，还有专业的隧道掘进设备在井壁上留下了固定滑轨。方舟的人就是从这里下去了，而且他们还在下面，竖井很深。站在井口能听到深处传来隐约的金属敲击声，还有人在说话。
“他们是怎么避开所有承重梁打穿墙壁的？”张铁蹲在井口俯身仔细看切口边缘，“除非他们本来就对里面的结构一清二楚，知道避开应力集中的区域。这个井打在岩层夹缝上，精度高得邪门。”
往下走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竖井突然开阔起来。手电光束扫出去，照到的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得几乎超出了手电的照明范围，粗估不下二十米。地面不是泥土，是整块的岩层，经过人工打磨平整。空间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建筑。
那是一座塔。
不是通讯塔，不是瞭望塔。是一座通体由某种银灰色金属铸成的尖塔，底部直径不下五米，往上逐渐收窄，顶端刺入穹顶深处看不见的地方。塔身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在手电光下微微反光。那些纹路不像文字，也不像电路，更像是某种生物组织——血管、神经、肌肉纤维，被放大无数倍后刻在了金属表面。
塔底周围是一圈环形的设备平台，上面残留着六十年代的旧监测仪器——锈蚀的表盘、碎裂的示波器、堆满灰尘的操作面板。所有设备都已沉默，但那种沉默是暂时的——林北有种直觉，这座塔不是死的。它只是没有电。
竖井底部，六名方舟操作员正在搭建便携式地质扫描仪，他们的设备箱上印着方舟的六边形标志，一个领队的正在通讯，压低声音说着什么。他的枪靠在箱子上——那把带能量电池组的步枪，和上次在机床厂见到的一样。
叶清寒在狙击位架好了枪。林北没有下令开火，而是往前走了两步，让手电光直接照在自己身上。
“谁！”方舟成员同时响起了枪机上膛的声音。
林北举起双手，但没有停下脚步，借着对方手电的余光扫过了自己胸前——没有佩戴任何基地徽章，只是一身沾满灰尘的旧迷彩服。
“散人。跟着你们的光下来的。”林北的声音放得很平，不带任何军事化的指令感。这个距离他足够清楚看到对面领队右臂上的臂章——方舟白色六边形，三条横杠，地区行动组，“这什么东西？”
“跟你没关系，”领队的声音冷硬，“退后。”
“你们是来找东西还是来修东西？这塔要是能重新通电，启动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第一次见到对科研项目感兴趣的散人。”领队这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多了一层错愕，但很快就被某种更深的不确定覆盖了，“你从地面上下来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发电厂的配电柜是不是还在？”
林北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领队手里的枪微微松了一下，似乎这个沉默反而比任何回答都更有说服力。
“配电柜在地下二层东侧。”林北再次开口，避开了对方上一次问题的所有细节，只给了最直接的信息，“如果你们要重新通电，我可以带路。但我得先知道这塔是干什么的。”
领队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仍然满是警惕，但手电的光不再对准林北的眼睛。“武器，”他终于吐出两个字，“零号工程的全名叫‘地对轨防御系统’。这塔是一套旧时代反卫星能量武器的地面站。”
他心里知道零号工程远不只是反卫星武器那么简单。反卫星武器不会让方舟投入这么多操作组，不会让他们在尸潮来临前的紧要关头还在隧道里钻孔。而且那个领队说出“防御系统”三个字后，目光立刻移开目光，垂下了枪口，接下来的话也几乎像是老孙在发电厂地下室回忆往事时会说的那种语气——恐惧中夹杂着某种病态的虔诚。
“其实里面有一具残骸，不是人类的。六十年代从地壳里挖出来的，至今没有腐烂。塔的主能源不是电力——是那具残骸释放出的生物电信号。它被放在塔顶的静滞舱里，从我们发现它起就在发出十三赫兹的电磁脉冲。绕地轨道上所有的核卫星都自动响应了这个信号——三枚在轨弹头在我们头顶上方零点三度的同步轨道上排成了攻击阵列。不重新通电上去，我们永远没法确认它还和天上哪些别的东西联系着。”
林北没有继续追问。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塔里有一具非人类残骸，它在发出信号，方舟想利用它。他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两步，重新融入黑暗里。
爬出竖井的时候，叶清寒收起***跟上他的脚步。
“为什么不打？”她压低声音问。
“让他们修。”林北沉声回答，“这座塔如果真的能影响轨道上的东西，方舟修好它之后我们就把它抢过来。现在杀光他们，谁来给我们免费维修？”
回到基地后不到两小时，北侧防空导弹塔的雷达捕捉到了新目标。不是无人机——防空员老丁从指控台前站了起来，眼睛紧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从北方高空中下降的光点。
“是黑鹰直升机，钢铁兄弟会的涂装，正在降落。”眼镜蛇确认了信号后语速骤然加快，喊出的是一个久违的战区番号。
林北快步走上围墙。一架黑鹰直升机降落在正门外面，秦无道走了下来。
他不是在视察，不是在阅兵，而是在三辆灰熊坦克的炮管静默注视下走向正门。没有前呼后拥的卫队，只带了两个副官和一个背着通讯器的参谋。迷彩服洗得有些褪色，但没有破洞也没有多余的军衔徽饰，肩膀上的将星却还是被磨得发亮。
林北站在碉堡前等着他。两个人的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时，秦无道停下了脚步，抬头注视着正门两座防空导弹塔上的雷达天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回林北身上。
“你比我想的更有准备。”
“你比我想的来得早。”林北回答。
秦无道没有生气。他走过来，伸出了手。掌心粗粝，布满枪茧，和孟知礼那种保养得当的文人手掌完全不同。握手的力道不重不轻，恰到好处。
“今天来确实另有原因。”秦无道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只巨大的异色瞳孔——半侧脸被什么东西连头皮撕掉了半边，伤口边缘仍然在微弱跳动，血红而湿润。从这只瞳孔扩散的程度判断，它的全身骨化程度已经超过所有已知精英异种。和之前遇到的任何丧尸都不一样，它的瞳孔是金色的。
“领主级。”秦无道收回照片，“从上礼拜起一直在远距离跟踪它，今天确认它就在你们防区东南十公里位置潜伏。预计大潮前锋到达时它就会从侧翼切入——不针对兄弟会，不针对尸潮本身，只针对地面上的火力据点。”
林北没有接话，转身和秦无道并肩走进了指挥室。摊开在桌上的布防图旁边还压着签署不到四天的盟约原件。他拿起红笔，在基地防区东南外侧十公里的废弃采石场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把圈和基地正面防线之间拉了一条长线，连线中段划入工业区外沿那片崩塌的高架桥和低矮厂房——那是给坦克机动留的通道，也是唯一的穿插走廊。
秦无道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圈里画了一只金色的眼睛。两个人对立在桌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同时抬头。
“够疯，”秦无道说，“但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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