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有座苍梧宗，苍梧宗有名纪云。
这名，在练气九重的弟子名单上，已经亮了九年。
天蒙蒙亮，雾气还未从山脚的灵田间散去，纪云就已经蹲在田埂上，嘴里叼着根枯草，望着自己负责的那三亩“青玉稻”发呆。
别人田里的稻子，灵气氤氲，叶如碧玉，米粒饱满得像是要滴出水来。而他这片地……稻杆儿又细又黄，稀稀拉拉的，活像一片害了瘟病的野草。
“九年了……”纪云掐指一算，有些出神。
他来苍梧宗已经整整九年。当初一同进门的师兄弟，天赋好的已步入筑基，御剑飞行好不潇洒。差一些的，也早早到了练气高层，在宗门里混了个执事当当。只有他，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修为稳稳地停在练气一层，纹丝不动。
“云哥，我就知道你又在这。”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无奈。
不用回头，纪云也知道来的是谁。整个苍梧宗，还肯用“哥”来称呼他的，就只剩苏晴一个人了。
苏晴扒开晨雾走了过来，她穿着内门弟子的青色袍子，腰间挂着一枚精致的玉佩，已是练气七层的修为，浑身透着一股子初具气象的灵韵。她看着眼前这片惨不忍睹的稻田，叹了口气：“要不……我跟灵植堂的师兄说一声，让他偷偷给你换批种子？”
“不用。”纪云吐掉嘴里的枯草，笑着站起身，“换了种子，在我这田里也种不活。我算是看明白了，不是种子的问题，是我这人就压根跟灵气犯冲，存不住。”
苏晴咬了咬嘴唇，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却总挂着不正经笑容的脸，心里有些发酸。她还记得九年前，那个雪夜，她从流寇手中逃出，是年仅十一岁的纪云背着她，跌跌撞撞爬了一整夜的雪山，叩开了苍梧宗的山门。那时的纪云，眼神明亮，透着远超同龄人的坚韧。
可入门之后，这光芒就一天天地暗淡下去了。
“别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纪云用沾着泥土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走，开工了。今天得把这些没救的稻子都拔了，好歹给灵田松松土，明天再试试能不能种点最劣等的‘铁线麻’。”
他刚要下田，山道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谄媚的呼喊声。
“就是这儿！刘师兄，就是这儿！纪云那废物就在这儿种田呢！”
一个尖嘴猴腮的灰衣弟子，引着七八个趾高气扬的人朝这边走来。为首那人面如冠玉，衣着华丽，腰间系着一条金色腰带，一看就是外门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苏晴脸色微变，低声道：“是刘元，他怎么来了？他爹是外门刑律堂的副堂主，你小心点。”
纪云眼睛微微眯起，脸上的笑容却没变。刘元，他认得。当年一同入门时，他看不惯刘元欺负弱小，出手教训过几次。后来自己修为停滞，这小子倒是靠着家里的资源硬生生砸到了练气九重，这几年没少来找麻烦。
“哟，这不是我们的纪大天才吗？”刘元走到近前，看都没看苏晴一眼，目光轻蔑地扫过那片枯黄的稻田，啧啧出声，“九年了，纪大天才还在坚持不懈地祸害宗门灵粮呢？这三亩青玉稻，要是交给别人，够十个练气弟子修行一年了。你呢？喂猪猪都嫌没灵气！”
他身后那帮狗腿子立刻哄笑起来。
纪云却只是拍了拍手上的泥，慢悠悠地道：“刘师弟，你这话就不对了。我种的稻子虽然长得磕碜，但磨成粉，拿去喂你养的那条只会狂吠的癞皮狗，保准它明年能多掉几根毛。”
刘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养的那条异种灵犬脱毛严重，是他一个心病，没想到被纪云当众揭了短。
“牙尖嘴利！”刘元眼神一阴，冷笑起来，“纪云，我没工夫跟你耍嘴皮子。按照宗门规矩，外门弟子九年不入练气中期，就要被收回灵田，逐出山门，另派差事。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你这田，就交出来吧。”
他话音一落，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弟子立刻上前一步，就要去拔田埂上写着“纪云”二字的木牌。
“你们敢！”苏晴急了，一步挡在前面，厉声道，“刘元，你只是外门弟子，有什么权力收回灵田？这得灵植堂长老的手令才行！”
“手令？”刘元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从怀里慢悠悠地取出一卷黄色的卷轴，在苏晴面前晃了晃，“苏晴，你看清楚了，这是什么？今天一早，灵植堂的钱长老就亲手把这手令给了我爹。纪云，你九年种不出灵粮，浪费宗门资源，白吃白喝，现在证据确凿，就算闹到宗主那里，也没人能保得住你！”
苏晴接过卷轴一看，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有灵植堂的大印。
纪云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地收敛起来。
他明白了。从一开始，他能不能种出灵稻就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想要他这块田。这块田虽然贫瘠，但恰好卡在通往苍梧山深处那条废弃矿道的入口。他守了九年，也该有人来摘桃子了。
刘元看着纪云沉默的样子，心中一阵快意，走上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纪云，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当年太爱管闲事。对了，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已经向内务堂递交了申请，这次被逐出山门的废物，将被发配到北山的魔窟矿洞去挖矿。听说那里常年有魔气泄露，进去的人，没几个能活过半年的。”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你就在那黑漆漆的矿洞里，好好想想到底该怎么求我，我或许会发发善心，给你个痛快的死法。”
说完，他大手一挥：“给我把这块破牌子拔了！”
两个弟子如狼似虎地冲上田埂，一脚踹断了写有“纪云”的木牌，然后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纪云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幽深，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闹剧。
苏晴气得浑身发抖，灵力已在掌心汇聚，却被纪云轻轻按住。他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说不出的平静：“没事。东西坏了，可以再立。人摔倒了，爬起来就是。”
“纪云，你……”苏晴看着他古井无波的眼睛，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放心吧，北山矿洞，我去了。”纪云弯腰，捡起地上被踩成两半的木牌，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土，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山下走去，只留给众人一个有些萧索、却挺得笔直如松的背影。
刘元看着他的背影，朝地上啐了一口：“装！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没有人注意到，在纪云弯腰捡起木牌的那一刻，他胸前佩戴了九年、一块砸都砸不烂、烧也烧不化的乌黑铜片，正微微发热，贴着他的皮肤，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脉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埋了无数岁月后，终于感受到了第一缕光。
在九年的沉寂岁月里，它早已将他体内聚拢不起的每一丝灵力，都吸收殆尽。
今天，它终于吃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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