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在苍梧山以北三十里，说是山，其实是一道被劈开的黑色断崖。
纪云被两名外门弟子押着，走了整整一天的山路，才远远看见那道裂口。裂口像一张咧开的巨嘴，从地底冒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即使隔着数里，一股腐朽、阴冷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让他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快点！”身后的弟子推了他一把，却自己站住了脚，“再往前走半里就到了，你自己过去吧。”
两个押送弟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北山魔窟，在外门弟子口中还有一个名字——死人坑。三百年前，这里曾是一条富产“墨灵石”的中品灵矿，苍梧宗因此兴盛一时。可后来矿道挖穿了什么东西，有浓郁魔气从地底喷涌而出，一日之间，矿洞内三百余名矿工和监工全部暴毙。
宗门派了三波修士下去探查，前两波全军覆没，第三波只活着回来一个结丹期的长老，从此绝口不提下面看见了什么，只是严令封矿。
但灵矿终究是灵矿，虽然主矿脉被魔气污染，边缘地带仍能零星挖到一些碎矿。那些散修和亡命之徒自然不敢擅闯，可宗门偶尔会将犯了大错的弟子或抓来的敌对修士发配到这里，以极低的成本换取可能的高回报。
说白了，就是拿人命填矿。
纪云走到矿洞口时，负责接引的是一个独眼老头，姓范，苍梧宗最低等的杂役管事，因为得罪了人被扔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待就是二十年。他上下打量着纪云，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练气一层？”范老头干笑一声，露出满口黄牙，“刘扒皮是越来越不要脸了，连一层的小娃娃都往这儿送。小子，你是得罪了谁？”
“挡了人家的道。”纪云没有多解释，目光越过老头，落在洞口的木栅栏上。
栅栏是被人从外面钉死的，只在最下面锯开了一个能容人弯腰钻进去的小口。旁边歪歪扭扭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入矿者，生死自负。
范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进去之后，白天黑夜就不分了。里面有前人挖出来的通道，也有几条岔路通向深处。记住，只在外围活动，但凡看见岩壁上出现紫色的纹路，立刻掉头走，那是魔气渗透的痕迹。至于你挖多挖少……”他顿了顿，“每天日落时分，把矿石从这个洞口递出来。七天凑不满十斤碎矿，你就等着断粮吧。”
“七天十斤？”纪云眉头微皱。
“嫌多？进了里面你就知道了，能活着凑够数的人，我还没见过几个。”范老头从腰间解下一个破旧的布袋，扔进纪云怀里，“里面是一把镐头、三天的干粮、一块火石和一根火把。省着点用。”
纪云接过布袋，没有多言，弯腰钻进了那个低矮的洞口。
黑暗，像一只黏稠的手掌，瞬间包裹了他。
火把燃起，微弱的光芒只照亮了身前不到一丈的范围。矿道比他想象中更加阴冷潮湿，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斑驳的凿痕，地面散落着碎裂的矿石和不知什么动物的白骨。
身后的洞口越来越远，当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消失时，纪云停住了脚步。
寂静。
绝对的寂静。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只有自己心脏缓慢而沉重的跳动，以及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被发配魔窟矿洞，看样子是要死在这里了。”纪云喃喃自语，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陷入绝境的人。
他靠在冰凉潮湿的岩壁上，缓缓坐下，从领口拽出了那块贴身戴了九年的铜片。
乌黑色，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什么器物上碎裂下来的一角。表面原本模糊不清的纹路，此刻在火把的映照下，竟然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
温热。
从他被赶出灵田的那一刻开始，这块铜片就一直在微微发热。
而此刻，在这满是魔气的矿洞深处，它反而更热了，像是在吸收什么。
“九年了，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纪云低声问道。
铜片自然不会回答他。
但下一秒，一道极其微弱的、细若蚊蚋的震颤，从铜片上传来。那震颤沿着他的指尖攀上手背，顺着胳膊一路向上，最终扎进了他的眉心。
嗡——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轻轻拨动了一根弦。
纪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等他再睁开时，世界不一样了。
火把的光芒依然微弱，但眼前矿道的每一处细节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岩壁上的凿痕，他能看清每一凿的深浅和方向。地面的碎石，他能分辨出几十种不同的质地和颜色。
而最离奇的是，当他凝神看向左侧的岩壁时，那些原本普通的岩石，竟然在他眼中变得半透明起来。他看见了岩层内部的脉络，看见了夹杂在石头中的、星星点点的微弱光芒。
那些光芒呈现淡淡的黑色——如果不是那双被改变的眼睛，他根本不可能在黑暗中分辨出黑色。
墨灵石。
这片岩壁内部，竟然藏着一小片零散的墨灵石。
纪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骇，捡起地上的镐头，朝那片岩壁走去。
他不知道这块铜片是什么来历，也不知道九年前父亲将他送到苍梧山下时，为什么只说了一句“戴着它，别弄丢了”便转身离去，再未出现。
但此刻，在这暗无天日的死人矿中，这块沉寂了九年的废铜，终于不再是废铜了。
矿道深处，隐约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火光惊醒了。
纪云握紧镐头，双眼微眯，朝黑暗深处望去。
在他的视野中，那些黑暗不再是绝对的屏障。他看见了一道模糊的、佝偻的轮廓，正贴着岩壁，缓缓朝他移动过来。
是人？
还是三百年前死在矿难中的鬼东西？
火把跳动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投下了一条扭曲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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