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几乎一夜未眠。
地底传来的呼吸声在天快亮的时候消失了，仿佛那个沉睡的存在翻了个身，重新沉入了更深的梦境。铜片的热度也渐渐退去，恢复了平常冰冷粗糙的触感。
“醒了？”疯老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正蹲在石室角落，用一块尖锐的碎石刮着岩壁上附着的什么东西，“外面天亮了，那些怕光的东西缩回去了。该干活了。”
纪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疯老周身边看了一眼。老头正在刮的，是一种灰扑扑的苔藓状物体，刮下来之后被他小心翼翼装进一个兽皮小袋。
“这就是墨石菇？”
“没错。”疯老周把口袋扎紧，塞进怀里，“白天能出去采一点，晚上就不行了。你今天的任务是找碎矿吧？”
纪云点了点头。
“那就走。”疯老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带你去几个好地方。算是你昨天请我喝汤的报答。”
两人沿着矿道向外走了约莫两刻钟，来到一片纪云昨天没有经过的开阔区域。这里的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碎石，两侧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凿痕，显然是一处被开采了很久的老坑。
“就是这儿。”疯老周指着脚下的碎石，“表层的大块矿石几百年前就被人挖光了，但是碎石渣里还混着不少指甲盖大小的碎矿。看你眼神儿好不好了。”
说完，老头自顾自找了个角落蹲下，开始在地上翻翻捡捡。
纪云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将意识集中到眉心。
铜片上传来一丝微弱的震颤，像是对他的回应。
他睁开眼。
世界再次变得不同。
这一次，比昨晚更加清晰。
脚下的碎石堆在他眼中不再是一团混沌的灰黑，而是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多种层次。他能分辨出普通岩石的暗灰色、废渣的浅白色，以及——夹杂在两者之间，星星点点分布着的，散发微弱光泽的黑色颗粒。
墨灵石碎矿。
足有几十颗。
仅仅是这一小片区域，就有这么多漏网之鱼。而其他人之所以捡不到，是因为在昏暗的光线下，这些黑色碎矿和周围岩石的颜色几乎没有区别。普通矿工只能凭手感和运气，一颗一颗地筛。
但纪云不需要。
他蹲下身子，手指精准地探入碎石之间，捡起一颗墨灵石。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几乎是探手就取，从不落空。
疯老周起初没在意，但当他看到纪云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已经捡了二十多颗碎矿时，那双浑浊的老眼睁大了。
“你小子的眼睛……”
“天生的。”纪云头也不抬。
疯老周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却带着几分畅快：“好好好，我在这鬼地方待了二十年，见过不少被扔进来的倒霉蛋。你是第一个让我看走眼的。”
他没有追问，只是重新蹲回角落，嘴里哼起了一首调子古怪的山歌。
第一天，纪云在范老头震惊的目光中，从洞口递出了整整两斤碎矿。
第二天，三斤。
第三天，四斤。
一个刚被发配进来的练气一层废柴，三天的产量超过了普通矿工一个月的收获。这个消息在魔窟中仅存的十几个活人中间迅速传开了。
有人惊叹，有人好奇，有人动了心思。
第四天傍晚，纪云准备收工返回疯老周所在的石室时，在一条狭窄的岔道口被三个人堵住了。
为首的是个光头壮汉，身上穿着一件已经辨不出颜色的破旧道袍，修为大概在练气三四层的样子——在外门垫底，但在这全是等死之人的魔窟里，已经是横着走的实力了。他身后跟着两个瘦猴似的小弟，一个手里拎着矿镐，一个扛着半袋碎矿。
光头壮汉上下打量了纪云一眼，咧嘴笑了：“你就是新来那小子？听说你手气不错？”
纪云没有吭声，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
“别这么看我，我没恶意。”光头壮汉向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三尺，“我也姓刘，外面的人叫我刘光头。咱们这矿洞里有个规矩，新来的头七天，挖的矿得分一半给老住户，算是保护费。你来了四天了，是不是该补上？”
纪云还是没有说话，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光头被他这个态度激怒了，脸色一沉：“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打听过了，你是被人从宗门赶出来的废柴，练气一层九年没动过。在外面都没人替你出头，到了这里，你觉得自己能横？”
他身后的两个小弟配合地往前凑了凑，手中矿镐的尖端在黑暗中闪着冷光。
纪云终于开口了。
“你要多少？”
“懂事！”光头嘿嘿一笑，“你四天挖了少说有十几斤吧？拿一半，七斤，这事就算了了，以后我罩着你。在这矿洞里，有个靠山，你也睡得安稳些不是？”
“七斤？”纪云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沉甸甸的布袋——那里面确实装了今天挖的矿，大概五斤左右，还没来得及送到洞口。“我给你，你拿什么来换？”
“换？”光头一愣。
“你说了保护费，但你能保护我什么？”纪云不紧不慢地问道，“你能挡住夜里矿道深处的东西吗？能让这里的魔气不侵蚀经脉吗？能让我从这个矿洞里出去吗？”
光头被问得语塞，随即恼羞成怒：“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体内练气四层的灵力猛然爆发，虽然被矿洞里弥漫的魔气削弱了三四成，但仍旧带起一股劲风，砂锅大的拳头直直砸向纪云的胸口。
这是练气期最基础的武技“碎石拳”，练到四层能碎石断木，打在人身上足以震断肋骨。
纪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并非来不及躲，而是在他的鉴眼中，光头的动作早已被拆解得无比清晰——灵力从丹田涌出，沿手三阳经灌注拳锋，但在中转“曲池穴”时明显有一处滞涩。那是碎石拳最脆弱的一点，也是光头经脉中最薄弱的环节。
他只需要在那一处轻轻一敲，对方的整条手臂就会麻掉。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出手，光头的拳头就在距他胸口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光头主动收手，而是他的拳头被一只干枯如柴的手掌稳稳握住了。
疯老周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旁边。
依旧是那个瘦骨嶙峋的老头，依旧是疯疯癫癫的表情，但他握住光头拳头的那只手，却稳得像一把铁钳。光头奋力挣扎了两下，脸憋得通红，愣是纹丝不动。
“几个意思？”疯老周歪着头看着光头，语气像是在跟自家孙子说话，“欺负新来的娃娃，不合适吧？”
光头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在矿洞里待了小半年，自然认得疯老周——这个在魔窟里活了二十年的老怪物，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修为，只知道曾经有两个练气六层的外门弟子联起手来想抢他的东西，第二天被人发现挂在洞口，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伤，就是怎么都醒不过来。
宗门的说法是：“魔气入脑，疯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疯老周干的。
“周……周爷。”光头的声音开始打颤，“我不知道这小子跟您有关系，是我瞎了眼，我马上走……”
“这就对了。”疯老周笑眯眯地松开手，“对了，你刚才说你姓刘？”
“是是是，小的姓刘。”
“姓刘的果然没几个好东西。”疯老周笑容不减，说出来的话却让光头腿肚子直哆嗦，“滚吧。”
光头带着两个小弟连滚带爬地消失在矿道深处。
纪云这才注意到，老头的另一只手里还捏着几片新鲜的墨石菇，显然是从远处采回来的。也就是说，他是在几十丈外察觉到了动静，然后瞬间赶过来的。
这个速度，绝不是练气期修士能做到的。
“走吧，今晚煮汤多放点。”疯老周转身朝岔道深处走去，仿佛刚才只是拍掉了一只苍蝇，“不过你那眼睛，以后得藏着点。我能看破，别人也能。这个鬼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眼红的人。”
纪云默默跟上，沉默良久，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好几天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疯老周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一个欠了债的人。”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矿道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欠了一笔很大的债，还不清，就只能在这魔窟里慢慢磨。”
“等什么时候磨够了，债就清了。”
他不再说话，纪云也不再追问。
矿道深处又传来了若有若无的滴水声，但这一次，纪云没有听到呼吸。
那个沉睡的存在，今晚很安静。
回到石室后，疯老周照旧煮了一锅墨石菇汤，两人对坐分食。喝到一半，老头突然开口：“你明天送矿出去的时候，问外面要一袋石灰。”
“石灰？”
“嗯。”疯老周低头喝汤，看不清表情，“第五矿道有一样东西，很多人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但你这双眼睛，也许能看到。”
“什么东西？”
“一口棺材。”
疯老周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映着跳跃的火苗，说了一句让纪云后背发凉的话：
“里面躺着的那个人，手里攥着你的另一半铜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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