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上的光芒猛地一颤。
纪云握镐的手心沁出冷汗，但身体却纹丝未动。九年练气未成的经历教会了他一件事——在绝对的劣势面前，慌乱就是送死。
那道贴着岩壁的轮廓越来越近。
借着火把摇曳的光和那双刚刚蜕变的眼，纪云终于看清了来者——
是人，至少曾经是人。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者，身上挂着几片早已辨不出颜色的破布，满头白发纠结成团，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佝偻着身子，每走一步都让人担心会散架，但那双从白发缝隙间露出的眼睛，却亮得瘆人。
“新来的？”老者的声音像是砂纸刮过石板，干涩而刺耳。
纪云没有放松警惕，镐头仍横在身前：“是。你是谁？”
“我？”老者停在了三步之外，歪着头，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我叫什么来着……待太久了，记不清了……他们叫我疯老周，你也这么叫就行。”
疯老周。
纪云确实听押送弟子提过一嘴。北山魔窟里并不只有被发配的罪修，还有几个很久以前进来、却再也没出去的老矿工。宗门当他们死在了里面，实际上他们还活着，靠捡拾边缘的碎矿和捕捉生活在矿道里的盲鼠为生。
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是今天刚进来的？”疯老周的目光越过纪云，望向身后矿道深处的黑暗，脸上露出焦急之色，“天快黑了，你不该站在这种地方。外层的矿道夜里不安全，有东西会出来。”
“什么东西？”纪云追问。
疯老周没有回答，只是神经质地搓着手，嘴里嘟囔着什么。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朝纪云招招手：“跟上，我知道哪里有安全的岔道，可以过夜。”
说完，他转身隐入了黑暗中，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干枯老者。
纪云只犹豫了一息，便跟了上去。
直觉告诉他，这个老头虽然古怪，但没有恶意。而另外一件事更让他在意——方才疯老周转身时，他那双蜕变的眼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黑气。
不是魔气。
是从疯老周体内透出的，类似于某种功法运转时的灵力波动。
这老头，是修士。
两人一前一后，在漆黑的矿道中穿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疯老周对这迷宫般的矿道熟悉得像自家后院，七拐八拐，甚至摸黑也能避开脚下的碎石和裂缝。
最终，他们来到一处岔道尽头。这是一间被挖出来的石室，墙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凿痕，角落里堆着几张不知从哪个倒霉蛋身上剥下来的兽皮褥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正中架着一口小石锅，锅底残留着某种奶白色液体的痕迹。
疯老周蹲到石锅旁，从怀里摸出一把形状怪异的黑色块状物，扔进锅里，又从石室角落的岩缝中接了半锅渗透出来的水，然后抬头看向纪云：“火。”
纪云将火把伸过去，点燃了石锅下堆积的干枯苔藓。
锅里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一股怪异的气味弥漫开来——像是腐烂的蘑菇混合着铁锈，难闻至极。
“这是什么？”纪云不由得皱了皱鼻子。
“墨石菇。”疯老周咧嘴一笑，“只在魔气边缘的岩缝里长，一季只长指甲盖大那么一片。外面的人不认识这玩意儿，觉得有毒。但用它煮水，喝了能活命。”
他顿了顿，浑浊的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已经喝过一个月了。”
“什么？”
“你贴肉戴的那块铜片，闻不出来吗？”
纪云猛地将铜片从领口拽出，凑近石锅。
果然——那股怪异的气味中，掺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的铜片气味，确确实实就是从石锅内飘出的。
“这不可能……”
“这破矿里，什么都有可能。”疯老周打断了他，“二十年前，有个人从矿道最深处爬出来，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口巴掌大的石棺。他把石棺埋在了第三矿道的岩壁里，第二天就死了。死的时候，嘴里一直反复念叨三个字。”
疯老周抬起头，混浊的老眼中倒映着火苗跳动：
“青墟鉴。”
咚——
仿佛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纪云的心跳凭空漏了半拍。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碎铜片，上面古老繁复的纹路在火光下微微泛起一层幽幽的光。
“你是说……那个人……”
“我没见过那个人，”疯老周重新低下头，搅动着石锅里的汤，“但我见过你。”
“我进来之前，从没见过你。”
“我不是说你的脸。”疯老周的动作停住了，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我是说……这铜片的味道。这二十年来，我的鼻子从没认错过。”
石室里陡然安静下来，只有锅底苔藓燃烧时发出的细微毕剥声。
纪云没有再问下去，疯老周也没有再说。
两人沉默地分食了一碗味道诡异的热汤，然后各自靠在石壁一角。
火把被掐灭了，石室沉入彻底的黑暗。
纪云闭上眼睛，脑海中却翻涌着无数念头。二十年前抱着石棺的人、疯老周体内的修士气息、铜片与这魔窟之间隐秘的联系……以及那一句“青墟鉴”。
就在这万般思绪纠缠之际，黑暗中，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极深处顺着岩层传上来的——啪嗒，啪嗒，啪嗒。
那是水珠滴落的节奏。
但纪云后背的汗毛全体竖了起来。因为在那滴答声的间隙里，还夹杂着另一种声响——
呼气声。
不是他的，也不是疯老周的。
而是从石室正下方，那不知深达几百丈的地底传来的一声悠长而缓慢的吐息。
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沉睡在整座矿山的根基之下。
呼——吸——呼——吸——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铜片在这一刻骤然滚烫，几乎烧进他的皮肉。
而他左侧的视野余光中，一面石壁上出现了先前不曾留意的东西——一根嵌在岩石深处的黑色锁链，足有水桶粗细，锈迹斑斑，从斜上方的穹顶一路垂入不见底的深渊，绷得笔直。
锁链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已经模糊不可辨的铭文。
纪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疯老周的方向，黑暗中，老头的呼吸平稳而均匀，似乎已经睡熟了。
他将被铜片烫得发疼的手轻轻贴在岩壁上，隔着冰凉的石壁，他感觉自己摸到了一颗脉搏。
沉稳、缓慢、千年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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