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的山里，秋天很短。
短到陆清尘还没记住满山红叶的样子，第一场雪就落下来了。
他跪在道观门前，膝盖下的青石板冻得发白。山风卷着雪沫从他领口灌进去，他纹丝不动，只盯着檐下那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旧铜铃。
铜铃响了九声。
一声一年。
他在这座无名道观里，已经跪了十六年。不是连着跪的——是每年入秋这一天，师父都要让他在这里跪满一个时辰。问他跪谁，师父不说。
今年是最后一年了。昨晚师父替他收拾包袱时，在灯下说了一句话：
“你下山吧。”
陆清尘问：“下山做什么？”
师父没回答。那双浑浊的老眼看了他很久，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枚黑的玉简，放在他掌心。
“替我杀一个人。”
铜铃响到第九声的时候，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清尘没回头。他听见师父的脚步声从身后绕到身前，那双露出棉絮的旧棉鞋停在他眼皮底下。
“东西带好了？”
“带好了。”陆清尘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简，通体漆黑，触手冰凉，隐隐透着一丝幽蓝色的光。他不知道里面刻着什么，师父只说“到时候你会知道”。
“太虚经练到第几重了？”
“第七重。后面三重，看不懂。”
“看不懂就对了。”师父背着手，望着远处被雪压低了的天，“你体内那东西，前七重压得住。后面三重，是给你自己想明白之后用的。”
陆清尘沉默片刻，低声问：“我体内的，到底是什么？”
山风呜咽着灌进道观。
师父很久没说话。直到檐下那盏铜铃终于被风吹停了，他才叹了口气，枯槁的手指隔着衣袍点了一下陆清尘的丹田。
“是债。”
陆清尘浑身一震。不是吓的——是丹田深处，那一团常年蛰伏的幽蓝色的光，在师父指尖点到衣料的瞬间，猛然往内收缩，像被人捏住了命门。
“十六年前，有人把你放在道观门口。”师父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脐带上结着一块冰。那不是普通的冰，是归墟之眼才有的归墟寒魄。我解了三天三夜才化开。化开之后我就知道，你是被送来的。”
“被谁送来的？”
“自己。”师父收回手，“前世被宰杀之前，你把自己的本源封进一枚魔种里，投了轮回。那个送你来的人，就是你死在万年之前的自己。”
陆清尘没有说话。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道极淡的蓝色纹路，从小他就以为是胎记。此刻那纹路正在隐隐发烫，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你下山，替我杀一个人。”师父又把话题拉回来。
“谁？”
“不知道。我找了他一辈子，没找到。”师父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递过来，“但我画下了他的印迹。你去中州，天道盟总部。找到一个胸口有火焰纹身的人，然后——”
他停住。
“然后怎样？”
“然后问他一句话。”
师父没有说是什么话。他转过身，慢慢走回道观的门槛，在迈进去之前，忽然停住脚步。
“清尘。”
陆清尘站起身，对着那个苍老的背影深深一拜。
“十六年养育之恩——”
“别报。”师父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淡，像雪落在雪上，“你活着，就是报了。”
他抬脚跨过门槛，没有再回头。
铜铃在陆清尘背后重新响起了，碎碎的，像谁在拨动一把旧铜钱。他站在门口很久，直到山道上那行脚印被新雪完全盖住。
然后他背起包袱，转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就在他踏出山门的那一刻，丹田深处，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第一次主动开口了。
【他老了很多。】
陆清尘脚步一顿。
“你是谁？”
【你。】
那个声音顿了顿，换了个说法。
【我是你死之前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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