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陆清尘到了大荒边缘最后一个集镇——望月镇。
镇如其名，建在一片月牙形的山坳里，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浑浊的山溪排列。镇口竖着一根枯木桩，木桩上挂满了褪色的红布条。每根布条上都写着字，字迹模糊，细看全是同一个内容：求平安。
陆清尘蹲在镇口，从包袱里摸出半个冷硬的馒头，一口一口嚼着。
镇子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对。
他嚼到第三口的时候，空气中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腥甜。那不是血——是煞气。很淡，但很真，真到丹田里的幽蓝色光团微微颤了一下。
【有人先到了。】
魔种的声音刚落，镇口就冲进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头发散乱，面色苍白。她捂着胸口，指缝间渗出来的血把白裙染出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她跌跌撞撞地冲过镇口木桩，脚步踉跄了几步，然后抬起头，露出了一双极浅的琥珀色眼睛。
她看见了陆清尘。
陆清尘也看见了她。
“救我。”
她扑过来，手指攥住陆清尘的衣襟。她的力气很大，大到不像一个重伤的人。
陆清尘低头，看着她攥紧自己衣襟的手指。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垢，但手指本身很好看，修长白皙，像握过很久很久的剑。
“为什么？”他嚼完最后一口馒头，平静地问。
“因为——”
她的话没说完。
镇口又走进来三个人。黑色劲装，面沉如水。为首的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右嘴角的刀疤，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扑食的猛兽。
他胸口绣着一枚弯月状的血红色印记。
【拜月魔教。西极魔荒的人。】魔种在丹田里说，语气很冷，【离他们远点。】
陆清尘没来得及站起来，刀疤男人已经开口了。
“洛清璃，逃得挺远。”
洛清璃。
陆清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洛清璃挣扎着站直身子，左手仍然死死攥着陆清尘的衣襟，右手按住胸口，用半边身子挡在他面前。
“你们要的是我。”她喘息着说，“跟他无关。”
“跟他无关？”刀疤男人咧嘴笑了，脸上的疤痕跟着牵动，像一条正在蠕动的蜈蚣，“洛仙子，你扑进一个陌生男人怀里，让他救你，现在又说跟他无关？”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青石板碎成了粉末。
“拜月魔教办事。不想死的，滚。”
陆清尘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低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嚼完。咽下去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馒头屑。
“她让我救她。”他说。
“我没答应。”他停了停，“但我还没拒绝。”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洛清璃挡在身后。
“她欠我一个解释。这个解释还清之前，谁也不能动她。”
刀疤男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小崽子，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不知道。”陆清尘回答得很认真，“也不需要知道。”
他的眼里，一丝幽蓝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霎时间，魔种在丹田里动了。
不是躁动，是——兴奋。
【你终于开窍了。】
“闭嘴。”陆清尘在识海里骂了一句。
刀疤男人已经动了。
他的拳头裹挟着猩红色的煞气，在空气中划出灼热的光痕，直取陆清尘面门。
陆清尘没有学过任何武技。师父只教了他打坐、吐纳，十六年来日日如此，从未与人交手。但他的身体比他更快——左手拨开来拳，右手五指并拢，对准刀疤男人的胸口——
轻轻点了一下。
手指触到胸膛的那一瞬间，一道极细的幽蓝色光芒从他指尖钻了出来。
刀疤男人倒飞出去。
他撞塌了半面土墙，在碎石堆里抽搐了两下，然后——
全身开始结冰。
幽蓝色的冰晶从他被击中的胸口开始蔓延，覆盖了四肢、躯干、脖子、头颅。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一具冰雕。
陆清尘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
魔种在他丹田里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你能做到。是我。】
“你到底是谁？”
【一个被宰过一次的人。】魔种说，【跟你一样。】
洛清璃在他身后，瞪大了眼睛。
她盯着陆清尘的背影，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震惊、恍惚，还有一丝——
无法相信的熟悉感。
“你是谁？”她问。
陆清尘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干干净净、还有些少年气的脸。
“我叫陆清尘。”他顿了顿，“大荒来的。”
就在这时候，冰雕碎了。
不是碎了——是被融化的。一道纯金色的火焰从冰雕内部烧出来，将蓝冰连同那人的尸体一起化为灰烬。灰烬落在地上，凝成一枚半透明的令牌碎片。
陆清尘用衣角包住手，捡起碎片。
碎片上刻着半个古朴的文字。他不认识。
但洛清璃认识。
她看着那半个字，本就苍白的脸色彻底褪尽了血色。
“……上古神纹。”她喃喃说，“怎么会是上古神纹？”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映出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你师父，到底是谁？”
陆清尘握紧碎片，没有回答。
“你先说。”
“说什么？”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他看向镇外，夜色深处传来隐约的破风声，“你有多少人正在追你？”
洛清璃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沙哑的声音开了口。
“我是天衍阁的圣女。奉师命下山，寻找一个体内藏有‘魔种’的人。”
她的眼睫低垂，月光在她的脸上落下淡淡的阴影。
“把他带回天衍阁，或者——当场格杀。”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陆清尘。
“我想，我已经找到了。”
寒鸦掠过镇口那根枯木桩时，两个人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无人说话，只有山溪在镇外的石缝里哗哗响。
然后陆清尘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就是那种少年人干净直白的笑。
“挺好。”
“挺好？”
“至少你不用费劲找了。”他把碎片收进怀里，“现在怎么办？按师命杀我，还是带我回去？”
洛清璃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指节白了一瞬，又松开。
“……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让我救的。”
“我可能在利用你。”
“那你利用完了再杀。不亏。”
洛清璃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低低说了一句。
“天衍阁的位置——不能回去。”
“为什么？”
她没来得及回答。
镇外的破风声在一瞬间由远及近，裹挟着三种截然不同的气劲碾过来——赤炎般的妖气、冷刃般的煞气、还有一股纯正而清冷的灵力。
“有人来了。”她低声道，“很多。三股气息——妖族、魔道、正道。三里地。”
“能跑吗？”
“已经被锁定了。”
陆清尘深吸一口气，再度挡在她面前。
“那就等他们来。”
“我欠你的解释还没给。”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别死在这里。”
洛清璃没有答应。
她把天衍阁的剑穗捏碎，符文飞散，将两个人的气息暂时抹去。
然后她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师尊若骗了我——我便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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