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石肤蜥的岩甲长回来了。
不是慢慢长,是一夜之间。碎成几块的老旧甲片整块脱落,底下的新甲从皮肉里顶出来,颜色比之前深了两个色号,从灰白变成了铁灰色。甲片边缘多了一圈暗金色的纹路,像熔岩冷却之后留下的痕。
孟章盯着那片新甲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两个字。
“二级。”
石肤蜥晋级了。不是靠灵核冲上去的,是靠战斗经验自然突破。蛊蝎那一战,它挡了致命一击,石肤技能被逼到了极限,极限之后就是突破。二级,方外灵种。石肤蜥的体型没变大多少,但背甲上多了一层肉眼可见的岩石光泽,爪子也变长了,指尖能弹出半寸长的石刺。
“二级技能开了什么?”李曌问。
孟章把手贴在石肤蜥额头上感应了一会儿,表情从疲惫变成了意外之喜。石肤蜥的二级技能叫“岩刺”——能让全身岩甲同时弹出石刺,近身反伤。只要有敌人打它,自己也会被扎得满身窟窿。
“你这一波不亏。”李曌说。
孟章摸了摸石肤蜥的脑袋,蜥蜴吐出舌头舔他手指,尾巴在地上来回扫。他转头看李曌,李曌正蹲在溪边给旋龟洗背甲。小龟趴在水里,四肢摊开,鸟首露出水面,发出舒服的“判木判木”声。背甲缝隙里那片甲骨残片被水浸过之后,骨片上的刻痕显得比昨天更清晰了。
“你的龟什么时候晋级?”孟章问。
“快了。”李曌用手指轻轻刮掉龟甲上残留的泥,“判木之音熟练度快满了,满一百就能开下一阶段。”
“下一阶段是什么?”
“龟甲通灵。”李曌把旋龟从水里捞起来甩了甩水珠,放回肩头,“到时候这片骨片上的信息就能直接读了。”
孟章沉默下来,靠着树干,用骨刀削着从蛊蝎尸体上拆下来的尾针。尾针是中空的,里面还有残存的毒液,他用竹筒小心地收集起来。蛊蝎毒是稀有材料,无论是拿去交易还是留着防身都有用。
两人一龟一蜥蜴在溪边休整了两个时辰。李曌把马烈逃跑的方向、影猫跟踪的规律、以及昨天高个少年那队人的实力全部梳理了一遍。狩猎场的势力分布逐渐清晰了——外围是散人,各自为战;中心区域有一个营地,是待满一年以上的老手组建的联盟,叫什么“血森”。马烈就是“血森”的人。
孟章喝完最后一口溪水,把竹筒挂回腰间。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臂——已经结痂了,虽然还不能使全力,但已经能动。石肤蜥趴在他脚边啃蛊蝎的腿,吃得咔嚓作响。
“你说得对,”孟章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这里确实是个蛊皿。三百里方圆,木妖界墙一圈围死。每年投几百个新人进来,待满三年的老手只有两种下场——要么被抢走异兽废了契约位,要么变成抢别人的那种人。没有第三种。”
他顿了顿,看着李曌,“你说要找出口。怎么找?”
李曌把旋龟放在平地上,小龟的鸟首慢慢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正北偏东的方向。不是指路,是感应——甲骨残片上那个“门”字符号在那个方向感应最强。昨天在溪边被水激活之后,骨片就一直在隐隐地发着微光,越往北越亮。
“往北走。”他说。
“北边是马烈营地的方向。”
“那就对了。血森霸着最好的水源和林子,选营地一定选在整片狩猎场的中心。而出口如果存在,要么在中心,要么在最边缘。木妖界墙在边缘,如果能打破早就打破了。所以出口不在边缘。”
“在中心。”孟章皱起眉头,“你是说血森的营地就建在出口上面?”
“不一定在营地里,但一定在中心区域附近。”李曌收了旋龟,站起来背上行李,看向营地所在的方位。
两人开始往北移动。
穿过昨天那片白桦林,翻过矮崖,经过废弃兽栏。这一路走得很慢,因为需要绕开其他契约者的巡逻范围。影猫没有再出现,不知道是马烈的人撤了还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跟踪方式。
正午,他们在一片竹林边缘发现了一具尸体。
不是人的尸体。是异兽的。一只铁牙犬侧躺在竹丛下,肚子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撕开了一道贯穿伤,内脏流了一地,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一滩,苍蝇嗡嗡地绕着飞。铁牙犬脖子上还挂着一截断了的皮绳——是契约兽。
孟章蹲下来检查伤口:“不是异兽咬的。是刀。骨刀,刀口带倒刺,和石肤蜥背上的伤口一模一样。”
“追石肤蜥的那拨人干的?”
“对。那个少女的赤焰雀攻击范围是火,她不喜欢近战。这刀口像她的队友——巨獒主人的短矛能捅出这样的洞,或者是另外一个我们没见到的人。铁牙犬是侦察型,挡不住正面攻击。”
铁牙犬死了,它的主人呢?契约兽死亡,契约位永久封禁。对任何人来说,契约兽死了意味着永久失去一个契约位。
“这是警告。”李曌看着竹林深处越来越密的阴影,“血森在清理外围散人。先杀异兽,异兽死了再逼人解除其他契约。不听话的直接连人带兽一起解决。”
孟章把骨刀握紧了,指节发白。
他们继续往北走。竹林之后是一片沼泽,沼泽里冒着灰绿色的气泡。李曌在一片露出水面的青石背面,看到了第一个记号——不是人为刻的,是自然形成的。石头上嵌着一圈一圈的木质纹理,中心有一个拇指粗的凹洞,从里面长出了一根细小的藤蔓。藤蔓是淡紫色的,叶片极小,每一片叶子都朝向同一个方向。
木妖的根。
李曌在古籍研究所整理善本的时候读到过类似的记载。《异物志》里提到过一种树妖,根须遍布方圆数百里,界墙就是它的气根缠绕而成。它没有眼睛,但能感知范围内所有活物的位置。
“这些根须不是随便长的,它们在记录每一个经过这里的人和异兽的气息。”李曌沿着根须延伸的方向望进沼泽深处,“木妖不是死的墙,它是活的。它把范围里每一个人的信息都存起来。谁死了,谁晋级了,谁解除了契约,它全知道。”
“它知道出口在哪?”
“它本身就是出口。”李曌抬头,顺着那些细小藤蔓所指的方向望去——沼泽尽头,一棵大到不可思议的古树遮住了半边天空。树冠高过丛林之上,无数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像成千上万条静止的瀑布。古树的树干粗得需要几十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嵌着发光的纹路,和祭坛石板上的图腾一模一样。
“那棵古树就是木妖,是界墙的一部分,也是界墙的核心。只要找到它,就能找到出去的路。”李曌站起来,拍掉手上的青苔。
他刚要往前走,旋龟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判木之音。
竹林边缘,影猫的绿色眼睛一闪。
然后是一声沉重的蹄声。不是巨獒的蹄声,是另一个——更沉、更闷、踩在地上能让人感觉到地面震动。骨甲蛮牛,马烈的第二契,已经恢复了。而且它现在就在他们身后。
影猫在传递消息。马烈跟了一路。他在等什么?
旋龟的判木之音再次响起,这次不是预警后方,而是在提醒前方有东西。李曌转过头来,望向沼泽深处——古树的树干底部,某些黑暗的轮廓正在移动。那些不是野兽的剪影。
是人。
血森的人。他们不止马烈一队。他们从始至终都在这片沼泽附近布防。古树附近的区域,一直都在他们的控制范围之内。能在古树附近活动、不被木妖气根排斥,他们一定掌握了一部分秘密。
马蹄声越来越近,骨甲蛮牛的蹄声震得沼泽水面起了波纹。竹叶簌簌落下。李曌没有跑,也没有急着动手。他在等那个一直跟踪他们的东西先动。
一颗白色人影从竹梢上无声地翻了下来,落到竹林与沼泽交界处的一块青石上。
不是影猫少年。是个女孩。瘦小,赤脚,左耳挂着三枚骨环,肩上蹲着那只绿眼睛的影猫。她的手腕上亮着第一契的纹路,影猫的主人是她。
“别跑了。”女孩蹲在青石上,手指揉着影猫的耳根,语气平淡得像在跟熟人打招呼,“你们进沼泽的那一刻,就已经进了血森的狩猎区。马烈不是来追你的——他是来堵你。在你前面还有四队人,都在古树附近。你们翻不过去的。”
李曌看着她:“你来传话?”
“不是。”瘦小女孩低头摸了摸影猫的脑袋,绿眼睛的猫发出一声呼噜。“我跟着你,是想看一件事。你的旋龟在广场上自己选了你。广场上那么多异兽,只有你的旋龟是自己选的。剩下那几百只都是随机分配的。”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敌意,“你是真有能力,还是只是运气好。”
“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你救了石肤蜥,击退了马烈和巨獒主人,还给高个找了只驳幼崽。”她说着顿了一下,“但你没给自己留什么。这说明你要的东西不在这里。”
沼泽里的气泡咕噜噜地冒,古树的根须在泥水里轻轻蠕动,散发着一片淡紫色的微光。
李曌没有否认。
影猫在女孩肩头打了个哈欠。沼泽深处,古树的根须突然亮了一下,微光顺着纹理蔓延到树干一半的位置,那里有个洞口——被气根缠绕遮住的天然树洞,隐约可见内部有光。
出口。古树的树干里,真的藏着东西。
“我叫阿零。”女孩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石头上一点不抖,“马烈还有半刻钟追到。前面有四队人。要去那棵树,你需要有人帮你拖住他们一下。”
“你有什么条件?”
“带我从这里出去。”阿零捏了捏影猫的耳朵,“我去年就该出去了。木妖界墙困了我一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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