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肤蜥冲到孟章脚边的时候，四条腿直接软了。它趴在地上，灰白色的岩甲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喘息声，像一台破风箱。背上的岩甲碎了三四块，缺口处往外渗着淡红色的黏液，那是石肤蜥的血——不是红的，是矿物色的。
孟章蹲下去，单手抱住它的脖子。石肤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胸口，舌头吐出来舔了舔他手腕上的契约纹。铜色纹路亮了，主宠之间的灵魂链接重新接通了。
“活着就好。”孟章的声音哑了，“活着就好。”
追兵到了。
不是马烈的人，是另一队。为首的骑着一头土黄色巨獒，獒的肩高到人胸口，四条腿跑起来震得溪边的石子都在跳。巨獒背上坐着一个穿皮甲的高个少年，手里提着一柄带倒钩的短矛，矛头上还沾着石肤蜥背甲的碎屑。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赤焰雀少女，铁爪隼少年。赤焰雀在低空盘旋，翅膀上的火焰把溪水映成了橘红色。铁爪隼蹲在树梢，两只眼睛锁着下方的猎物。
高个少年勒住巨獒，扫了一眼地上的石肤蜥，又扫了一眼李曌肩头的旋龟。他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
“一只石肤蜥，一只旋龟。”他啧了一声，“害我追了半里路。还以为碰上了什么好货。”
“石肤蜥是奇血，”少女提醒他，“值点钱。”
“值个屁。石肤蜥只有防御型分支，升到三级也就是个肉盾。打架打不过白泽，速度赶不上驳，侦察不如影猫。废物一个。”
“废物也是奇血。”少女盯着孟章的手腕，“他那契约纹还在亮。趁他伤重，逼他解了。石肤蜥归队里补个坦克位，下个月围猎蛊雕用得上。”
高个少年想了想，点了下头。他把短矛往地上一插，从巨獒背上跳下来。这人不高，但肩膀极宽，站在地上像一堵墙，皮甲下面的手臂比李曌的大腿还粗。
“你们两个，今天运气不好。”他朝李曌和孟章走过来，巨獒跟在他身后，每走一步就磨一下牙，“留异兽还是留命，选一个。”
孟章搂着石肤蜥，抬起脸看李曌。
李曌的表情没有变化。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旋龟的背甲上。龟甲的纹路冰凉而熟悉，甲骨残片还在慢慢地、慢慢地发着光，像一颗半睡半醒的心跳。
“判木之音。”他念出了真名。
小龟张口，声浪炸开。巨獒愣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喷嚏。
不是克制。是没用。
高个少年哈哈大笑：“你拿一只旋龟吼我的巨獒？兄弟，巨獒是獒，不是牛。你那判木之音对牛属有奇效，对獒属最多就是噪音。它刚才打喷嚏是因为你吵到它了。”
巨獒又打了个喷嚏，鼻子里喷出两道白气，尾巴摇了摇，确实没有被震慑。赤焰雀在头顶盘旋得更欢了，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像是在嘲笑。
少女举起左手，赤焰雀俯冲而下，拖着一条火尾朝李曌的面门直冲。铁爪隼同时从树梢弹射而起，利爪张开，目标是孟章石肤蜥脖子上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李曌没有躲。
他朝巨獒冲了过去。
不是疯了。是他发现了一件事。
巨獒，獒属。《山海经》里没有“巨獒”这个词，但《尔雅·释畜》里有“獒”的训诂：犬四尺为獒。獒，就是大狗。旋龟的判木之音对牛属有翻倍克制，对獒属没有，但对兽类全都有基础震慑效果。
基础震慑不是没用，是没完全生效。
为什么没完全生效？因为眼前这只巨獒是契约兽，它和主人之间有灵魂链接。链接持续不断地往它身上灌注主人的精神力，精神力包裹着它的血脉，相当于给它套了一层无形的甲。
那如果链接断掉呢？
李曌冲到巨獒面前，速度不快——他的身体只是普通十六岁少年的体能，没有任何增幅，冲刺速度在巨獒眼里跟慢跑一样。高个少年甚至没躲，抄着手看他送死，准备让巨獒一口咬断他的胳膊。
李曌在巨獒嘴前半步的距离突然蹲下，手掌贴地，低声念了一句什么。
不是判木之音。
是真名咏唱的另一个用法。
旋龟的技能是真名咏唱之后才能激活的。但李曌刚才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山海经》里记载的每一种异兽，都有真名。不是只有他契约的这只。是所有异兽。真名咏唱这个技能本身，不是指向他契约的旋龟，而是指向他念出的名字。
如果他能念出巨獒的真名呢？
但《山海经》里没有“巨獒”的记载。
有。
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的时间内检索了全部古籍储备。《山海经·北山经》没有。《中山经》没有。《大荒经》没有獒属专门的条目。但他在那篇没写完的毕业论文里整理过异兽血统的源流——巨獒的血脉往上追溯，是犬形异兽的变种。而《山海经·西山经》里记载过一种犬形异兽：“有兽焉，其状如犬，名曰狡，其音如吠犬，见则其国大穰。”
不是“狡”，那长得像狗但是瑞兽。獒不是狗，獒是犬，是《山海经》里犬形异兽经过数千年退化繁衍之后的变种。它的真名不在《山海经》里。
还有一个选择。
他前世整理甲骨拓片的时候，遇到过一片残片，上面刻着“犬”字和“兽”字的合体符号，考释结果是“獒”的初文。那个符号的构形是“犬”加“敖”——敖是“大”的意思。那个甲骨文字，读作“獒”。
这是真名的另一种形式。不是《山海经》经文，是甲骨文字。是比《山海经》更早的文字，是异兽被记入《山海经》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名字。而这个世界，比那些文字还要早。
李曌念出了那个字。
不是用现代汉语。是用他前世学过的上古音拟音——那是他在论文附录里编写过的拟音表，每一个音都考证过。他不是随便念的。
他念对了。
没有系统提示。没有技能升级。但巨獒背上的契约纹猛地暗了一下。不是灭了——是像灯被人拧了开关一样，从铜色变灰，闪了不到一秒。
但就是这一秒，链接断了。不是彻底断，是精神力供给被真名震荡打出了一个短暂的缺口。巨獒身上那层无形的保护甲消失了一瞬间。
就是这一瞬间，判木之音的基础震慑生效了。
巨獒四条腿同时一软，轰的一声趴在地上。它的眼睛瞪得浑圆，喉咙里发出呜咽声——不是被克制，是被真真切切地吓到了。一只还没它腿长的小龟发出的声音，竟然穿透了它的灵魂。
旋龟又发出一声判木之音。第二声，基础震慑叠加生效。巨獒翻了个白眼，彻底趴平了。
高个少年的表情从嘲笑变成了难以置信。他嘴巴张着，看看地上的巨獒，又看看李曌肩头那只巴掌大的龟，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你对它做了什么？！”
赤焰雀的火焰已经烧到了李曌面前。他侧身一滚，火焰擦着他肩膀掠过，烧焦了一截衣领。还没等他站起来，铁爪隼从侧面俯冲过来，爪子在他手臂上划了三道血痕。
他会判木之音。他不会火抗，也不会闪避。
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旋龟的背甲上。血珠渗进龟甲的缝隙里，渗进了那片甲骨残片的刻痕。骨片上那个他临摹过无数遍的符号——象征“界”或“门”的合体字——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微光。是真正的、肉眼可见的金光。
旋龟的鸟首仰起来，发出一声李曌从未听过的鸣叫。
不是判木之音的沉闷巨响。是一种清脆的、穿透力极强的、像骨头敲在骨头上的声音。声音传出去很远很远，仿佛在呼唤什么东西。
系统提示音响了：
【判木之音熟练度+1。】
【当前熟练度：26/100。】
还不够。它没有解锁新技能。但旋龟刚才那种特殊鸣叫声不是判木之音，那是龟甲通灵的雏形。它在感应什么。它在回应骨片上的信息。
战斗还没结束。赤焰雀的少女反应过来，意识到巨獒只是被震慑了，不是死了。赤焰雀的火焰对旋龟有属性优势，她只要再拖几个回合就能把旋龟烤干。铁爪隼重新飞上树梢，锁定了石肤蜥脖子上那道最深的伤口。
孟章站起来，把石肤蜥挡在身后。他手里举着那块尖石头。
“不要打，”他声音发抖但站得很直，“你们只是求财。我们死了对你们没好处，你们只是要一只奇血。”
高个少年从地上拔出短矛：“刚才我还只是要那只蜥蜴。现在——”他盯着李曌，“我还要那只会叫的龟。连我的巨獒都敢震慑？”
李曌右臂的血还在滴，顺着手肘一条一条地往下淌。他把旋龟摘下来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指，抬头看高个少年。
“你第一契是巨獒。巨獒，灵血，上限二级。你眼下需要一只奇血异兽来补第二契，”李曌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和高个少年心里的算盘对得上号，“铁爪隼是灵血，赤焰雀也是灵血。你们四个人的队伍，一灵三人，进狩猎场这么久都没凑齐两只奇血。”
“你闭嘴。”
“石肤蜥只有防御型分支，打架打不过白泽，速度赶不上驳，侦察不如影猫——你刚才说的话是对的。但你为什么还追了四天？”
高个少年的手背暴起青筋。
“我来替你说。因为你找不到其他奇血异兽。”李曌把旋龟从地上捡起来重新放回肩头，“这片狩猎场里奇血以上的异兽本来就不多，已经契约的更少。狩猎场很大，但消息传得快。你冲在最前面抢别人的异兽，抢到一只算一只。你背后没有大势力撑腰，你只是拼命积攒筹码，想在下一次觉醒广场开启之前凑够一支像样的队伍——”
“我说了，你闭嘴。”
“我可以给你。”李曌说，“一只奇血异兽。”
高个少年愣了一下。孟章也愣了一下，赤焰雀少女的手僵在半空。
“你疯了？”孟章压低声音。
李曌没理他。他看着高个少年的眼睛，一字一顿：“就在这片狩猎场。三里之内。有一只未契约的奇血以上异兽的幼崽。”
全安静了。赤焰雀落在少女肩上，火苗收了。铁爪隼蹲回树梢，爪子收进羽毛里。巨獒还趴在地上，但耳朵竖了起来——它不是被震慑得失去意识，是在听。
“你怎么知道的？”高个少年警惕地盯着他。
“我的龟刚才叫那一声，是在探测。”李曌拍了拍旋龟的背甲，龟甲上那片骨片的金光还未完全消退，“判木之音的进阶运用，龟甲通灵——能探测方圆三里以内的异兽位置。你听到它刚才那声鸣叫了吗？”
高个少年没有回答。但他的手不再举短矛了。
“你是要我跟你合作？”
“不是跟我合作。是我指路，你自己抓。”李曌把怀里的旋龟转了个方向，龟首朝西，“但是有个条件。抓住之后，让孟章走。石肤蜥留给他。”
“你呢？”
“那只幼崽归你。”
沉默。少女在高个少年耳边说了句什么，铁爪隼少年也点了下头。高个少年把短矛插回地上。
“带路。”
李曌走在最前面，旋龟蹲在他肩头，鸟首持续指向正西方向。孟章跟在他身后，石肤蜥被他抱在怀里，岩甲上的血已经止住了。高个少年的队伍跟在三十步后，不远不近。
“你真的能探测异兽？”孟章压低声音问。
李曌没说话。他把衣领扯了扯，遮住旋龟背甲上那片发光的骨片。孟章的视线从那片骨片上移开，没再问。
他们穿过一片白桦林，翻过一道矮崖，经过一处废弃的兽栏——铁木搭的围栏已经烂成一堆废料，兽栏里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断裂的铁链碎片。远远地又瞥见一个白影在林间一闪而过——马烈的影猫还在跟踪他们，或者说，重新找到了他们。
李曌加快了脚步。
旋龟的鸣叫声越来越急促。它不是在指路了，是在预警——不是指向外界敌人，而是指向正在接近的目标。三里。两里。一里。
林子忽然变稀疏了。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覆盖着厚厚落叶的空地。空地中央，一颗碎裂的巨石斜插在泥土里，像被什么力量从中间劈成了两半。石头的裂缝长满了青苔，但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光——不是金色，是冷的银白色。
裂缝里藏着一只幼崽。
它缩着身子，看起来像一头小猫，但尾巴极长，尖端蓬松如拂尘，全身覆盖着银白色的绒毛，背部微微拱起时能看见几道尚未展开的浅色条纹。它的爪子还很小，肉垫是粉红色的，两只耳朵软塌塌地垂在脑袋两侧。
驳的幼崽。
《山海经·西山经》：“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尾，其名曰驳，虎爪，是食虎豹。”眼前这只幼崽还不像马，它还没长开，还是幼崽的圆滚形态，虎爪尚且细小，但那簇标志性的白色长尾在落叶堆里轻轻摆动着。
李曌确认了，这就是系统提示的那只未契约异兽。奇血以上。幼崽形态。藏在这片空地石缝里，不知是什么原因留在这里。驳在其他场景可能不算顶级，但在这个阶段绝对是上等选择——奇血，上限三级，攻击型分支，有潜力冲击奇珍级。在整片狩猎场里，白泽幼崽和驳幼崽都是让人眼红的目标。
高个少年的眼睛亮了。
他这辈子最清楚的事，就是分辨一只好异兽。驳的幼崽，奇血，上限三级，攻击型分支，冲满就是一只九州奇珍。在整个狩猎场里，白泽幼崽和驳幼崽是同一个级别的东西。多少人在这里转了大半年也翻不出这么一只。
“我没骗你。”李曌说。
高个少年拔出短矛，大步朝裂缝走去。走了三步，停住了。
裂缝背后，立着一对发光的眼睛。不是冷的银白色，是幽绿的、带着碎纹的复眼。六条覆盖着深褐色甲壳的节肢从裂缝里伸出来，每一根都像磨过的矛尖。一条蓝紫色的蝎尾从巨石背后高高竖起，尾针足足有半尺长，尖端凝固着一滴蓝绿色的毒液——那毒液的量够毒死一头巨獒，或者在场所有人。
蛊蝎。
《山海经·中山经》里没有直接记载蛊蝎，但李曌认出来了——它和蛊雕是同一类。《山海经》里以“蛊”命名的异兽只有一个：蛊雕，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啼，是食人。蛊蝎不是《山海经》里记载过的异兽，但它身上的花纹和蛊雕一样，是蛊类。蛊类没有血脉分支，不会进化，活到成年就锁定形态。但锁定的那个形态，是成年体的战斗力。
蛊蝎在守护那只驳幼崽。不知道是守护还是储粮，已经不重要了。它动了。
蛊蝎的六条腿推动身体以一种违反直觉的极高速度从裂缝里窜了出来，蝎尾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尾针直刺高个少年的面门。
赤焰雀瞬间喷出一团火，火焰裹住蝎尾，但尾针直接从火焰里穿了过去——蛊蝎的甲壳耐火。铁爪隼从侧面啄住了蝎尾的关节，但蝎尾一甩，隼被打飞出去，翅膀上沾了毒液，羽毛冒起白烟。少女尖叫着扑过去接住了自己的隼。
巨獒冲了上去。刚才被震得腿软的巨獒，此刻正面迎上了那只四尺长的蝎尾。蛊蝎的尾针扎进了巨獒的左肩。巨獒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四条腿激烈地跺着地面，但没有后退，死死咬住了蝎尾的根部。
高个少年趁着这个机会一矛扎进了蛊蝎的背甲——矛尖穿透了甲壳，扎进去两寸，拔出来带出一股蓝绿色的血。蛊蝎嘶鸣，六条腿疯狂往后刨。
孟章的石肤蜥从主人怀里挣脱出来，扑到巨獒面前，岩甲点亮了一瞬间——防御技能，石肤。蛊蝎的尾针再次出击，扎在石肤上，滑开了。
李曌的旋龟第三次张开了嘴。
不是判木之音——小龟累了，判木之音发不出来了。它发出的是之前那种清脆的、骨敲骨的声音，是龟甲通灵的雏形。
石缝里，驳的幼崽被这股声波震醒了。
它抬起小脑袋，银白色的绒毛炸成一团蒲公英，两只眼睛眨了眨，看见了外面的一切——蛊蝎的尾针，巨獒还在死咬着蝎尾，石肤蜥的岩甲碎了一半，赤焰雀在地上扑腾着翅膀，铁爪隼倒在少女怀里。它看见了所有人。
然后它冲了出来。
不是逃跑。是攻击。
婴儿级别的异兽，小得像个毛绒玩具，四条腿跑起来还在打颤。但它天生会打架。它的虎爪弹出，一口咬住了蛊蝎尾针根部的那道关节。那是蛊蝎最脆弱的部位——也是唯一没有甲壳覆盖的位置。
蛊蝎全身过电一样剧烈抽搐。尾针松开了，毒液从针尖喷出来，溅在落叶上，落叶直接融成黑水。
高个少年抓住这个机会，双手握住短矛，对准蝎首甲壳的连接处狠力戳了进去。矛尖通透而过，将蛊蝎钉在地上。六条腿挣了几下，不动了。
李曌站在原地，右臂的伤口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血。他吐出一口气，旋龟趴在他肩头，鸟首耷拉下来，累得连判木之音都叫不出了。
高个少年拔出短矛，弯腰捡起地上的驳幼崽。小家伙浑身的毛还炸着，虎爪抓着他的手臂，但没咬他，只是对着死掉的蛊蝎呲牙。
“驳幼崽……”高个少年喃喃念了一遍，抬起头看李曌，“你真的舍得把它给我？”
“我说了，它归你。”李曌抱着旋龟往空地边缘走去，声音平淡，“交换条件：让孟章走。石肤蜥留给他。”
高个少年点了点头，把驳幼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巨獒舔了舔前腿的伤，又打了两个喷嚏，这次不是被震的，是蛊蝎的毒液让它的鼻子不舒服。它晃晃脑袋站起来，步态有些发软，但已经能从震慑中恢复过来，眼神重新锁住李曌——不是敌意，是记住了他。
赤焰雀少女蹲在铁爪隼旁边，隼翅膀上的毒渍用溪水冲过了，伤势不重，还能飞。她把隼放在肩头，站起来，越过少女的肩膀看了李曌一眼。
“下次碰见，还是敌人。”她说。
“我知道。”李曌没有回头。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林地那边，空地重新陷入寂静。只剩满地蛊蝎的尸体碎块，染蓝了落叶。
孟章瘫坐在地上，石肤蜥趴在他膝头，用舌头舔他手腕上的契约纹。岩甲缝隙里的血已经止住了。
“你图什么？”孟章问。
“图什么？”
“驳的幼崽，奇血。你亲手找出来的，说给就给了。你自己第一契是旋龟，第二契还没着落——”
“会有的。”李曌打断他，“不是现在。”
他低头看自己怀里。旋龟缩在壳里，背甲上那片甲骨残片的金光已经消退，重新变回之前那种微弱的、若有若无的颜色。但他脑子里那条进度条还在——判木之音熟练度：31/100。真名咏唱熟练度：2。
真名咏唱。他念出巨獒的甲骨文真名的时候，系统没有提示。但巨獒的链接断了。他后来查看了自己的信息面板，发现系统里多了一行小字：真名咏唱熟练度+1——这个技能，生效了。
不是判木之音。是真名咏唱。对所有异兽都可能有效的真名认知。
他的金手指不是旋龟。
是《山海经》，是甲骨文，是他前世用四十小时连夜整理过的所有资料。他能念出任何一种异兽的真名——只要它在上古文字里留过痕迹。而他恰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读过那些东西的人。
“接下来去哪？”孟章问。
李曌站起来，看向丛林深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但丛林不会因为天黑而休息。骨甲蛮牛的蹄痕还在溪边的泥里，影猫还在某棵树上盯着他们，新的猎人还会一波接一波地来。这里是狩猎场，所有人都是猎物。
但他的路不在这里。
“我要找东西。”李曌说着，摸了摸旋龟背甲上的骨片，“这片狩猎场存在了很多年。每年都有新人进来，有人在这里待了两三年，但没有人出去过。马烈说——没人出去过。木妖界墙把外围封死了，四级以下打不穿。”
孟章接着把话说完：“从来没人出去过。”
“那就说明一件事。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里面是一只蛊皿，我们是蛊虫。有人把我们放进来养蛊。”李曌把旋龟捧在手心里，小龟的鸟喙在他拇指上蹭了蹭，“蛊皿一定有出口，否则下一批新人怎么进来。”
“你找的不是第二契。”孟章这才弄明白他的意思，“你找的是出口。”
李曌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他的目光越过狩猎场茂密的原始林，望向更远处不可见的地方。那条只有他知道的甲骨符号，正在旋龟背上微微发光的一端指着某个方向。
在这片狩场之外——还有更大的大荒界。他的七契机会，不该都花在这里。
旋龟在他手心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判木之音，然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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