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曌看着这个叫阿零的女孩,没有马上回答。
影猫在她肩头甩了甩尾巴,绿眼睛半眯着。这只影猫和他在广场上见到的那只一模一样——漆黑皮毛,行走无声,能在阴影里隐身。当时它走向了一个瘦小的女孩,全广场没人注意。现在那个女孩站在他面前,赤脚踩在冰冷的青石上,左耳挂着三枚骨环,脚踝上还有一圈结痂的擦伤。
“你说去年就该出去了。”李曌把旋龟从肩头拿下来捧在手里,“什么意思?”
阿零蹲下来,手指在青石上画了一道线。“觉醒广场每年开一次。今年是你们的,去年是我的。我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年,看着三批新人进来,没有一批人出去。”
“你为什么没出去?”
“因为我找不到门。”阿零抬头看他,绿眼睛和她的影猫一模一样,“木妖界墙是活的。它把整片狩猎场包了一圈,四级以下打不穿。哪怕是四级残缺态,也只能在界墙上开一道缝,而且只能让一个人通过——通过之后就再也进不来了。我在找的不是这种缝,是真正的门。觉醒广场每年能传送几百个人进来,一定有一扇能从里面打开的门。”
“你找到了?”
“找到了。”阿零指了指沼泽深处那棵遮天蔽日的古树,“木妖的核心。界墙的气根全部从那里发出来。那棵树就是木妖的本体,门就在树干里面。但血森把古树周围的沼泽划成了禁区,四队人轮流巡逻。我一个人进不去。”
“影猫不是能隐身吗?”
“隐不了气味。沼泽里到处是木妖的根须,每一根都能感知活物的气息。”阿零捏了捏影猫的耳朵,“我试过三次。第一次被发现了,影猫断了一根肋骨带我跑出来。第二次我差点淹死在沼泽里。第三次我摸到了古树下面的树洞,被马烈的骨甲蛮牛堵了回来。”
孟章插嘴:“你一个人试了三次?”
阿零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又没有队友。”
竹林里传来骨甲蛮牛的蹄声,越来越近。马烈快到了。
李曌做了决定。“沼泽怎么走?”
阿零站起身,赤脚踩进泥水里,完全没有犹豫的迹象,似乎她早就习惯了赤脚在沼泽里移动。影猫从她肩头跳下来,落地的瞬间消失在阴影里,只留下一对绿眼睛在空气中缓缓眨了眨。
“跟着猫走。我走前面,你们踩我踩过的地方。沼泽里有木妖的根须网,踩错一步就会被缠住。被缠住的人木妖会记住气味,下次走到哪根须都会主动往你脚上缠。”
她说着已经迈出了三步。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或者凸起的树根上,没有一步踩进泥水。影猫在前方不断显形又隐身,每次显形都停在一处安全落脚点上。
李曌扛着孟章的石肤蜥跟在后面——蜥蜴太重,孟章一只手抱不动。孟章断后,手里攥着骨刀,断臂绑在胸前。旋龟蹲在李曌肩头,每隔几步就发出一声判木之音,不是预警,是在跟木妖的根须互相感知。龟背上那片甲骨残片每发出一声判木之音就亮一下,微弱的金光透过龟甲缝隙闪一闪,像心跳。
“你的龟不对劲。”阿零在前头冷不丁说了一句。
“哪里不对?”
“我在这附近待了一年,见过十几只旋龟。没有一只像这样在沼泽里还能指路的。旋龟是旱地异兽,怕沼泽。你的龟在沼泽里反而比在旱地上还精神。”
李曌没回答。脚下啪嗒一声踩碎了一片枯叶。旋龟的鸟喙在他耳边轻轻蹭了蹭,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判木之音,不是预警,是在回应阿零的话。龟甲通灵的雏形——这只龟真的在跟木妖交流。阿零裹了裹身上的破布衫,没追问,继续往前走。
沼泽里的灰绿气泡越来越密,空气里的腐臭味也越来越浓。沿途出现了更多的木妖根须——细的像丝线,粗的像胳膊,从泥水里横七竖八地伸出来,每一根都在缓缓蠕动。
走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马烈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他的吼声。那声吼穿过竹林和沼泽地,传到他们耳中,带着骨甲蛮牛撞击树木的闷响。马烈已经追到了他们刚才停留的那片竹林边缘,正在和什么东西交手。不是他们,是别的契约者。
“沼泽入口有埋伏。”阿零没有回头,“是那个骑巨獒的高个,他拿了驳幼崽之后没走,在竹林外围蹲马烈。两个人撞上了。”
“你怎么知道?”
“影猫看见的。”阿零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影猫的视觉共享技能。我让它留在竹林出口负责断后,现在看来有人替我们断后了。”
李曌明白了。这个瘦小的女孩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自己出手,她让追踪他们的影猫反过来变成了诱饵,把马烈和新老两拨人的矛盾巧妙地对接到了一起。马烈追影猫,影猫往巨獒的方向跑,于是马烈一头撞上了高个少年。
不是运气好。是阿零在操控一切。
沼泽的泥水越来越深,已经没到了膝盖。木妖的根须在水下蠕动,每一次碰触都带着一股刺骨的冰冷。阿零的赤脚踩在根须上,根须居然让开了——不是主动让,是被她脚踝上那几道结痂的伤口熏开的。那些伤口的疤痕是多次被缠后留下的。她的身体已经记住了根须的反应模式。
“快到了。”阿零停在沼泽中央一块露出水面的黑石上,伸手指向前方。
古树就在眼前。树干粗得需要几十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嵌满了缓缓流动的金色纹路,和觉醒广场石板上的图腾一模一样。无数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像成千上万条静止的瀑布。古树的根部有一个树洞,被密密麻麻的气根缠绕遮住,从外面只能看到一点微弱的冷白色光。
李曌正要走过去,却见阿零没有动。
“还有一件事。”阿零蹲在黑石上,轻轻抚摸着影猫的背,“沼泽里除了木妖根须,还有血森的四队人。其中三队在外面巡逻,第四队一直守在古树底下。他们不可能没发现我们。往后退,现在别说话。”
她话音未落,古树西侧的根须突然全部亮了。
三道迅疾的黑影从树冠上坠下来,无声无息,像三滴从高处落到地面的墨点。待黑影站定,李曌终于看清了它们的模样——那是三只体型细长的黑豹,全身没有皮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呈树叶脉络状排列的甲壳,每一次呼吸时甲壳都会微微张开,露出下方暗绿色的肉体。这是木妖的共生异兽——木甲豹,《山海经》中无载,是木妖用自己的根须和某种豹形异兽结合之后的独特造物。木甲豹不属任何血脉分支,一辈子无法晋升,但在木妖根须范围内拥有近乎无限的回血能力和拟态伪装。它们的爪牙上覆盖着木质的纹理,利如骨刺,挥动时没有风声——木妖的根须替它们消掉了所有声响。
李曌的脑子里飞速翻着古籍,没有找到对应的真名。甲骨文里可能有,但他现在没空翻记忆库。
木甲豹的第一爪子,直接冲着阿零去的。阿零向后弹了一步,影猫已经跃起,钻入了夜色。木甲豹扑了个空,泥水溅起一丈高。第二爪子被李曌的旋龟判木之音震了一下,偏了半寸。但它没有像巨獒那样被震趴下——不是兽类。它是木妖的一部分,不受判木之音的血脉克制。
阿零的影猫在她肩头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影猫的另一个技能:声东击西。木甲豹被声波干扰了一下,偏过头,阿零趁机退开好几步。
李曌往古树的方向移动。旋龟的鸟喙张开,发出一声急促的判木之音。不是对着木甲豹轰的,而是对着古树轰的。
判木之音是龟甲的震动,实质上是龟甲的音波激波。木妖是木属,龟甲是土属,土克木。上一世上古巫觋佩戴旋龟甲沟通天地,沟通的对象也包括草木之灵。龟甲的音波对木妖根须有原生压制力。
果然,巨树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古树树皮上的金色纹路灭了一瞬间。三只木甲豹同时僵住,动作停滞了不到两秒。沼泽里所有的根须停止蠕动,气泡不再冒,连远处骨甲蛮牛和巨獒对撞的声音都忽然变得清晰了。
两秒。足够阿零的影猫叼起她的衣领,把她整个人拖出木甲豹的攻击范围。孟章的石肤蜥开启石肤技能,浑身岩甲弹出石刺,挡在李曌身前。木甲豹一爪拍在岩甲上,没拍穿。
“树洞!”李曌低吼一声。
他抱着旋龟往古树根部冲。阿零和孟章紧随其后。木甲豹从僵硬中恢复过来,但树皮上的金光没有重新亮起。挡住树洞的气根松动了——金色纹路熄灭期间,气根失去了驱动力量,像一捆死藤蔓一样垂下来,露出下面的洞口。
洞口是冷的。冷白色的光从里面往外溢。
李曌一头撞了进去。阿零抱着影猫紧随其后。孟章最后一个,石肤蜥在他背后垫后,岩甲挡住了一爪子,被木甲豹的爪子划掉一块甲片,但人活着进来了。
洞口的气根重新闭合,把沼泽、木甲豹和血森的巡逻队全部关在外面。
安静了。
李曌靠在洞壁上,大口喘息。旋龟趴在他胸口,背甲上的甲骨残片第一次脱离了他的手指,自己亮了起来。
洞内空间远比从外面看见的树洞大得多——不是树洞,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树根扭成了阶梯的形状,每一级台阶都嵌着发光的图腾纹路。台阶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半开,门缝里漏出的光是冷的银白色。
阿零抱着影猫,赤脚站在台阶最上方,低头看着下面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这就是出口。”她的声音没有颤抖,也没有哭,只是用力抱紧了怀里的猫,“我找了一年。”
冷白色的光从石门后面溢出来。冷,但是亮。把整个树洞照得毫发毕现,包括阿零脸上那三道被木妖根须划出来的旧疤,包括孟章手背上还在往外渗的血,包括旋龟背甲上那片甲骨残片所发出的、前所未有的光芒。
系统提示响了。
【判木之音熟练度:42/100。】 【祖血被动触发条件检测中:熟练度未满,未满足。】 【检测到龟甲通灵雏形:木妖根须感知范围内,旋龟可短暂与木妖共鸣。】
木妖共鸣。不是技能,是被动。是龟甲通灵的雏形在木妖根须范围内自动触发了。
李曌把旋龟举到眼前。小龟的鸟首抬起来,用它那双绿豆大的黑眼睛看着他,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判木之音。甲骨残片上的光顺着龟甲的纹路蔓延,像一条刚点燃的灯芯。
“这就是你给我指的?”李曌轻声说,“龟甲通灵指的门,其实是木妖的出口。”
旋龟叫了一声:“判木。”
阿零已经在石门前蹲下,手掌贴着石门,感受着那种冰凉的质地。她窄窄的肩膀微微颤动,脚踝上那些被根须反复缠绕留下的伤口在冷光里泛着浅浅的白色。
“开门的条件是什么。”她扭头看李曌,“你之前说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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