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半开，冷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把阿零脸上的旧疤照得发白。她把手掌贴在石门上，感受着那种冰凉的质地，指尖微微发抖。
“开门的条件是什么。”
李曌蹲下来，举起旋龟。小龟背甲上的甲骨残片正对着石门，残片上的刻痕——那个象征“界”和“门”的合体字——和石门上嵌着的图腾纹路属于同一个体系。
他前世在《甲骨文合集》里见过类似的符号。不，不是见过。是临摹过。那片编号H3:87的殷墟卜骨，刻的是商王祭祀四方之门的卜辞。门不是一扇，是四扇。东方青门，南方赤门，西方白门，北方玄门。四方之门各有一个开启条件，用甲骨文刻在门上。他全部考证过。
“门上有字。”他把手掌贴在石门上，指尖顺着图腾纹路一路摸到门缝边缘。那里有一行刻痕，刀法凌厉，笔画粗粝，和他在拓片上临摹过无数遍的殷墟甲骨一模一样。不是大荒界的通用文字，是甲骨文。这个世界没人认识甲骨文。
“你能看懂？”阿零盯着他。
“这是我前世的专业。”
“什么？”
李曌没解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玄门。北方之门。其开也，以真名为匙。”
真名。门的真名，不是人的真名。
他前世考证过这片卜骨的完整释文。商王问：开四方门要祭祀什么？占辞答案是：各以其名。东方青门祭句芒，南方赤门祭祝融，西方白门祭蓐收，北方玄门祭玄冥。四方之门的真名分别是上古四时之神的名字。
而这扇门既然是北方玄门，它的真名就是——玄冥。
玄冥不是异兽，是上古水神。是《山海经·海外北经》里记载的神祇：“北方禺彊，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青蛇。”禺彊就是玄冥。他的真名不只是一个名字，是一套完整的身份简述——北方之神，水之神，冬之神。
李曌把手从石门上收回来，旋龟趴在他膝盖上，甲骨残片上的光已经稳定下来，不再闪烁。他深吸一口气，用上古音拟音念出了玄门的真名。不是“玄冥”两个现代汉语，是他在论文附录里考证过的拟音，是比《山海经》经文更早的读音，是殷商巫觋用来祭祀四方之门的读音。
他念对了。
石门震动。门面上的图腾纹路一条接一条亮起，发光的纹路从门缝边缘往四面八方蔓延，像树根吸水一样把冷白色的光从门缝里吸了出来。光顺着纹路流遍整扇石门，然后流到了门框上，流到了树洞的墙壁上，流到了脚下的树根台阶上。
整棵古树都亮了。
石门缓缓移开。不是往外推，是往内收。两扇石门沿着门框滑进树壁里，发出一种低沉而悠长的轰鸣。门后的光一涌而出。不是冷白色，是银白色，像月光穿透水面之后留下的颜色。
门的另一边，是一道向上的阶梯。树根扭成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尽头是一片明亮的、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空气。不是沼泽的腐臭，是干净的水汽。
出口。真正的出口。
阿零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贴门的姿势，眼睛里倒映着那片银白的光。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影猫从她肩头跳下来，朝门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她。
“门开了。”李曌说。
阿零没有站起来。她蹲在门槛上，赤脚踩着那道光，左手抓紧了自己的衣领。她的嘴角抿成一条线，然后松开了。
“我试了一年。”她的声音很轻，“三次被木甲豹追，两次差点淹死，一次被马烈的骨甲蛮牛堵回来。我试了一整年没打开的门，你念了两个字就开了。”她抬起头，绿眼睛里没有嫉妒也没有崇拜，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曌把旋龟放进怀里，站起来。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没办法用一句话解释——自己是从一个空调坏了的研究室穿越过来的研究生，自己的金手指是一篇还没交稿的毕业论文。
“出去再说。”他率先踩上了门后的第一级台阶。
台阶是活的。树根在脚下微微蠕动，每一级台阶踩上去都会有微光从树根缝隙里渗出来，像是确认他的身份。玄门已经开了，气根不再攻击他。阿零跟在后面，孟章最后，石肤蜥的岩甲在窄台阶上磕磕碰碰，掉了一块岩片。
台阶走了大约两百级，树根开始变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岩石。青灰色的原生岩被凿成了台阶的形状，上面覆盖着湿滑的苔藓。空气越来越新鲜，越来越冷，带着高海拔地区特有的稀薄感。
李曌是第一个从出口探出头的。
出口是一道山涧裂缝。裂缝对面，是一望无际的荒原。灰绿色的矮草铺到天边，远处有几座孤零零的岩石山丘，山丘脚下有一条银色的河流蜿蜒而过。天光是微紫色的，比狩猎场里透下来的那种紫色更淡，更冷，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大荒界。真正的、不属于任何狩猎场的大荒界。
孟章从裂缝里钻出来，一只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他的石肤蜥跟着他滚了出来，趴在地上伸出舌头舔石头上的冰霜。阿零最后一个出来，影猫团在她肩头，缩成一团。
“出来了。”阿零站在荒原边上，赤脚踩在冻硬的草根上，回头看了一眼山涧裂缝。裂缝还在，门也还在。但那扇门只能从里面开。从外面看，它只是一道普通的岩缝，没有任何发光的纹路。
“你们看。”孟章指着后方。
山涧裂缝嵌在一座矮山的山腰上。矮山之后，是一道蔓延到天边的、由无数蜿蜒气根组成的黑色森林——那就是狩猎场的边界。木妖界墙。界墙之内是方圆三百里的封闭蛊皿，界墙之外就是他们现在站着的这片荒原。而在界墙的四个方向，各自矗立着一棵和古树同样巨大的木妖本体。四棵树呈方形分布，把整片狩猎场牢牢锁在里面。
玄门、青门、赤门、白门。四扇门分布在界墙的四角。他们走的是北门。
“其他三棵古树也有门。”阿零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远处那三棵隐约可见的巨树，“四个方向，四道门。我们开了北门。”
“对这片区域有了解吗？”
阿零摇头，说她在狩猎场里待了一整年，对外面一无所知。但她伸手指向荒原远处，顺着那条银色的河流往上游看，地平线上有一片灰色的轮廓，看着不像山，像是墙壁。有墙壁就有聚居点，有聚居点就能问到信息。
李曌正要站起来，旋龟忽然发出一声急促的判木之音。不是预警，是感应。龟甲上的甲骨残片亮了——不是微光，是剧烈的、持续不断的金光，比之前在沼泽里任何一次都要亮。残片上那个“门”字符号正在快速闪烁。
系统提示响了，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冷冰冰的机械音，而是带着一丝波动感：
【祖血被动触发条件检测中——】
【判木之音熟练度：58/100。未满。】
【龟甲通灵雏形检测到木妖共鸣源：木妖本体×4。共鸣强度超出阈值。】
【祖血被动暂不激活。龟甲通灵雏形暂时升级为半通灵态。有效时间：与木妖本体保持十里以内。】
半通灵态。不是完全的龟甲通灵，而是雏形被木妖共鸣强行增幅之后的中间态，在距离木妖本体十里之内有效。也就是说，他们现在还能用。一旦离开四棵古树十里，这个状态就没了。
李曌立刻把旋龟捧起来，将龟甲对着荒原上那片灰色轮廓的方向。小龟的鸟喙张开，发出一声清脆的、骨敲骨的声音。骨片上的光猛地往上一跳，在龟甲上方投射出一幅极淡极淡的虚影——
是地图。这片荒原的地图。河流、山丘、灰色轮廓的位置全部标出来了。其中灰色轮廓旁边标注着两个甲骨文字。这两个字他认出来了：《甲骨文合集》H3:104号卜骨上刻过同样的地名，“亳”字和“邑”字的合文，大邑商。
这里有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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