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雁门关,万胜镖局。
朔风卷着霜雪,拍在朱红大门的铜钉上,发出“呜呜”的哀鸣。总镖头陆行舟立在院中,玄色劲装覆着薄雪,左眉骨下那道浅疤在冷光中若隐若现——三年前护流民,接下山匪开山斧所留。他腰侧挂着三尺三寸长武器,首尾相接成环,以环御敌;真气到处可使剑法;常态可用软鞭攻防;取名剑环鞭。是天外寒铁拉丝混蛟龙筋绞织千次而成,此刻正微微发烫,似有什么在鞭身之下躁动。
“陆总镖头,我家主上的条件,你该想清楚了。”正厅内,封家使者斜倚在椅上,指尖把玩着玉珏,语气倨傲,“半座雁门关的地契,换你一趟镖,沿途散播,遇劫不护。这买卖,稳赚不赔。”
陆行舟垂眸,视线落在使者脚边的玄铁镖箱上。箱身刻着封家云纹符文,阴寒之气从缝隙中渗出,剑环鞭的发烫愈发明显。他身后,二镖头公输铁爪攥紧拳头,满脸横肉因愤怒颤动,左眼黑布上那枚陆行舟绣的小铁爪,似要挣布而出:“总镖头,不能接!封家的镖哪有好东西?这玩意儿定是祸水!”
三镖头苏燕立在另一侧,身形纤细,青纱蒙面,背后玄铁翼翅收得紧实。她声音清冷精准:“探得封家近期调动频繁,北地禁地日夜有灵光闪动,这镖,恐与地脉气运有关。”
陆行舟抬眼,目光沉冷藏着狠戾,却终是松了眉峰。他按在剑环鞭上,掌心的烫意似烧着骨头:“万胜镖局三百二十七口,皆在封家势力笼罩之下,我没得选。”
使者眼中闪过得意,将地契拍在桌上:“陆总镖头识时务。三日后启程,镖箱不可开,若坏了家主的事,万胜镖局,便成雁门关的一抔黄土。”
使者离去后,院中只剩霜雪飘落的声响。
公输铁爪急得直跺脚:“总镖头!就算拼了镖局,也不能帮封家播祸水啊!”
陆行舟未答,只是摩挲着剑环鞭。蛟龙筋的纹理下,似有龙脉之灵低吟。他望向雁门关外,朔风卷着流民的哀鸣,隐约可闻:“我接镖,守的是镖局,不是祸水。”他声音沉如寒潭,“但封家若想借我的手害凡民,那便休怪我陆行舟,不念情面。”
剑环鞭的烫意,在这一刻淡了三分,似与他的心意共鸣。
雁门关外三十里,乱石滩。
破草棚东倒西歪,朔风灌进缝隙,发出刺耳的啸声。老村长陈老拄着枯木拐杖,将半块粗粮饼递给面黄肌瘦的孩童。孩童啃着饼,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小脸惨白如纸。
“阿爷,我冷,身上没力气。”孩童靠在陈老头怀里,声音细若蚊蚋。
陈老头摸了摸他的额头,一片冰凉,心中悲戚。这三个月,边地流民个个如此,浑身无力,面色枯槁。有游方修士路过,只留下一句“气运被抽,生机渐散”,便匆匆离去。
猎户阿虎扛着桃木猎弓走来,弓上空空如也。他狠狠掼下弓,眉头紧锁:“邪门得很!往日遍地的野兔山鸡,如今连影子都见不到,草木都枯了,这天地是要亡我们这些凡人啊!”
绣娘阿绣坐在草棚边,红丝线在白绢上歪歪扭扭地穿梭。她指尖泛白,几次险些扎到手:“阿虎哥,昨夜我见西边林子里有黑气,翻涌着往天上飘,那些赵氏修士总在林子里晃悠,是不是他们……”
话未说完,西边林子突然传来震动。黑气翻涌冲天,似有无形大手从地脉中探出,攥住了乱石滩的气运。流民们瞬间哀嚎倒地,浑身抽搐,面色白得像纸。
“是赵家的人!他们又在抽气运了!”阿虎目眦欲裂,抄起猎弓就要冲。
陈老头一把拉住他:“别去!那些修士有神通,你去了只是送死!”
就在这时,一道灰布身影从林影中走出。他身着灰布长衫,面容模糊如雾,走一步,面容便微微变幻一次。袖中藏着细若发丝的银针,泛着淡青芒——正是不死先生无妄。
他蹲在一名濒死的流民身边,袖中劫丝针射出,精准刺入流民眉心。青芒闪过,流民身上的黑气顺着银针涌入无妄体内。流民的痛苦渐渐缓解,而无妄的身形晃了晃,面容变幻得愈发剧烈,眼中闪过一丝混乱。
“劫……又渡了一劫……”他轻喃,声音沧桑疲惫,“求生的执念,到头来不过是替人渡劫,不死,比死更苦。”
他擦去唇角血痕,劫丝针轻颤,指引着下一个劫源。望向林子里的黑气,他眼中闪过冷意,却未停留,转身走入朔风,身形渐渐消失在乱石滩尽头。
林子里,赵氏修士赵屠拄着地裂斧,看着无妄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不知死活的散修,也敢管赵家的事。”身旁修士躬身:“少主,那散修的劫气诡异,要不要追?”
赵屠挥挥手,眼中满是贪婪:“不必!区区散修翻不起浪。继续抽气运,家主说了,封家的残卷快要现世,得攒足气运去抢!”
黑气再次翻涌,乱石滩的哀鸣愈发凄厉。
苍山云海深处,谛听阁隐于其中,飞檐翘角被云海半遮,似悬于天地之间。
阁主景衍立在万相镜前,龙纹旧袍磨得发白,面容清癯。他双目原本澄澈,此刻却蒙着一层淡雾,指尖捏着一滴精血,缓缓滴在镜面上。
精血融入镜面,泛起层层涟漪。天地气脉的走向在镜中显现:中原气脉如乱麻,北地封家上空紫气翻涌夹杂黑气,云梦泽凶戾之气直冲霄汉,边地气脉如枯木节节断裂,唯有雁门关处,一丝微弱的龙脉之气与阴邪交织,似在挣扎。
“阁主,您又以精血推演,这样下去,您的眼睛……”柳含烟立在身侧,眼中满是担忧。她是谛听阁执耳,耳后藏着听心丝,能探知人心。
景衍抬手制止她,目光紧紧锁在镜中那道乌色环鞭的影子上——正是陆行舟的剑环鞭。“封家托镖给他,怕是没那么简单。”他声音沙哑,指尖在镜面上划过,“这龙脉之气,是破局的关键。”
柳含烟躬身:“属下这就去雁门关,打探陆行舟的消息,查探镖箱底细。”
景衍点头,目光再次落回镜中。他抬手想要看自己的气运走向,镜中却一片空白,无半分身影。他轻叹,眼中满是悲悯,却无半分惧意:“镜中无我,便是我终将赴死。知命者,本就该为改命而死。”
他转身走到案前,拿起狼毫笔,以自身精血为墨,在帛书上写下推演的秘辛。字迹越来越潦草,双目的雾色愈发浓重。
“含烟,”他开口,声音平静,“若我五感尽失,便将这帛书藏入万相镜,交给陆行舟。他,是破局的关键。”
柳含烟含泪点头,转身化作轻影,消失在云海之中。
万相镜前,景衍独自立着。云海翻涌,镜中天地气脉乱作一团,而那道乌色环鞭的影子,却在乱麻之中愈发清晰,似要撕开天地阴霾。
苍山之巅的天碑仍在微颤,边地的流民仍在泣血,雁门关的镖箱已备,谛听阁的秘辛已书,灰布劫影仍在天地间独行。
朔风卷着霜雪,吹遍六大域。天地间,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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