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之巅,云海翻涌,如万马奔腾。谛听阁藏在云海深处,飞檐翘角覆着一层薄霜,朱红廊柱刻着听天纹,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似悬于天地间的仙阁,却无半分仙圣威仪,只有一股沉沉的悲戚,萦绕其间。
通往谛听阁的路,是一条悬空石径,凿于悬崖峭壁之上,下临万丈云海。石径上覆着薄冰,湿滑难行。陆行舟四人踏在石径上,朔风卷着云海,拍在身上如刀割般疼,可四人皆脚步沉稳,无一人退缩。
苏九娘的万毒囊散出一缕淡淡的毒雾,护住四人周身,隔绝了云海中的寒气;苏燕的玄铁翼翅半展,翼尖探路,避开石径上的冰裂;陆行舟抱着孩童,剑环鞭缠在腰侧,龙脉之灵散出温意,护住孩童的生机。
行至石径尽头,一道朱红大门立于云海前,门上刻着“谛听天地”四个古篆,字迹苍劲,却带着一丝落寞。大门未锁,轻轻一推,便吱呀作响,缓缓打开。
阁内一片昏暗,唯有正厅的万相镜,泛着淡淡的白光,照亮了整个厅堂。景衍立在万相镜前,龙纹旧袍磨得发白,身形清癯,双目已完全覆上白雾,彻底失明。双耳上覆着一层薄茧,听力也已大损。他正抬手,指尖轻触镜面,似在感知着天地气脉的变化。
柳含烟立在他身侧,见四人进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上前躬身:“陆总镖头,苏宫主,阁主已等候诸位多时。”
景衍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白雾笼罩的双目朝着陆行舟的方向,微微抬起:“陆行舟,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精准,似能“看见”来人的位置,“剑环鞭蕴龙脉,心脉藏苍生,封家的棋子,终究还是活成了他们最忌惮的样子。”
陆行舟心中震撼。景衍双目失明,竟能感知到他的一切,谛听阁的《听天箓》,果然名不虚传。他抱着孩童上前,对着景衍拱手:“景阁主,晚辈陆行舟,求见阁主,为的是《吞气夺元》,为的是封家的封神阴谋,为的是天下凡民的气运。”
他抬手,将怀中的残卷取出。残卷泛黄,字迹阴戾,在万相镜的白光下,竟微微颤动,散出缕缕黑气。
景衍的指尖轻颤,似能感知到残卷的阴戾,他轻叹一声:“《吞气夺元》,本是封家《封神归一术》的残篇。封序故意将其流出,引天下修士争夺。一来搅乱天地气脉,让封神台吸收足够的戾气;二来借修士之手,吞噬凡民气运,为封神台积蓄养料;三来,便是借你的手,将残卷的消息传遍天下,让所有贪念长生的修士,皆入他的棋局。”
“那封神台,究竟是什么?”苏九娘开口。她的目光落在万相镜上,镜中映着天地气脉的走向——北地封家上空,紫气与黑气交织,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涡,正是封神台的雏形,“真的能让人登仙封神?”
“登仙?封神?”景衍笑了,笑声中满是悲凉,“那不过是天地设下的骗局。封神台,本是天地的食器,藏于地脉之下,以气运为食,以神魂为薪。所谓封神,不过是将修行者的气运、修为、神魂,尽数吞噬,成为天地的养料。成仙必死,世上无仙,只有养料。”
这话如惊雷,在陆行舟、苏燕和苏九娘耳边炸响。他们虽早有猜测,却从未想过,封神台的真相,竟如此冰冷残酷。那些贪念长生、争夺残卷的修士,不过是天地和封家的双重养料,最终的结局,唯有神魂俱灭。
“天地本源为气,气衍运,运生道,道封神,”景衍的声音缓缓传来,似在诉说着天地的规则,“可封序不懂,他以为三术合一,便能掌控封神台,成为天地之主,却不知,他不过是天地选中的‘饲主’。待他将足够的养料引向封神台,天地便会将他一同吞噬。”
他抬手,指向万相镜:“你们看,镜中是天地气脉的走向。北地的地灵已被封家的《天星点龙术》禁锢,龙脉之气被强行抽出,注入封神台;云梦泽的降仙宫,正以凡民的精血魂魄炼神,为封神台献祭;天下十七家世,为了残卷互相残杀,气运紊乱,皆成了封神台的养料。这天地,早已被贪念和戾气,搅成了一锅浑水。”
三人望向万相镜,镜中画面触目惊心:北地封家禁地,地灵被铁链禁锢,哀嚎声震彻天地;云梦泽降仙宫,炼神鼎下,万千凡民的魂魄被灼烧,化作缕缕青烟;中原官道,修士厮杀,尸骨遍地,凡民流离失所,气运被抽,生机渐散。
陆行舟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白,眼中满是怒意:“封序,凌玄,十七家世,他们视凡民为草芥,视天地为棋局,我定要毁了他们的封神梦,定要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你想毁了封神台,谈何容易?”景衍轻叹,“封神台藏于地脉之下,与天地气脉相连。唯有破了封家的三术合一,解了地灵的禁锢,唤醒隐世七贤的天碑,方能有一线生机。而你,陆行舟,便是这一线生机的关键。”
他抬手,柳含烟会意,将一枚玉盒递到他手中。景衍摸索着打开玉盒,取出一卷帛书——正是他以精血书写的《听天秘卷》:“这卷秘卷,记载着封神台的弱点,记载着破封家三术的方法,记载着唤醒天碑的契机。我将它交给你,你要记住,破局的关键,从来不是功法,不是神兵,而是人心。”
“人心?”陆行舟接过秘卷,帛书还带着景衍的体温,以及淡淡的精血气息。
“对,人心,”景衍的声音愈发低沉,“隐世七贤的天碑,被先天枷锁禁锢,唯有见众生坚守人心之道——善良、守护、反抗,枷锁方能解除。封家的三术,以气运为基,唯有以人心凝聚的凡人气运,方能破之。封神台以戾气为食,唯有以人心的温暖,方能化之。”
他顿了顿,白雾笼罩的双目望向苍山之巅的方向,似能穿透云海,看见那七块天碑:“七贤只观不救,只因天地规则,可规则,本就是由人定的。只要众生坚守人心,便可逆天改命,破了这天地的骗局。”
就在这时,万相镜突然剧烈震颤,白光暴涨。镜中映出一道灰布身影,在中原的反噬重灾区独行,袖中劫丝针青芒闪烁,正为凡民渡死劫——正是不死先生无妄。他的面容变幻不定,记忆似在混乱与清醒间挣扎,却始终守着一颗护凡民的心。
镜中还映出一道温雅的身影,从封家禁地逃出,手持素玉簪,正朝着雁门关的方向而来——正是封家少家主,封守。他释放了地灵,与封家决裂,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寻陆行舟,一起颠覆封家的百年棋局。
镜中,还有苦陀、释空的身影,在边地守护流民;有镇北王萧策的身影,在朝堂暗中集结兵力,对抗十七家世;有东海三岛的身影,因被封家算计,损失惨重,正欲弃贪念,寻守世之路。
一道道身影,在万相镜中汇聚,似一颗颗星火,即将燃起燎原之势。
景衍感受到万相镜的震颤,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你看,人心未死,希望便在。陆行舟,带着秘卷,带着这些星火,去唤醒众生,去破了这封神局。我能做的,唯有以精血推演,为你们铺好前路。”
他的身体微微晃了晃,柳含烟急忙扶住他,眼中满是担忧:“阁主!”
陆行舟看着景衍清癯的身形,看着他失明的双目,看着他为了天地众生,耗尽精血的模样,心中满是敬佩。他躬身,对着景衍深深一拜:“景阁主放心,晚辈定不负所托,以凡身,斩窃运之根,以人心,破封神之局!”
苏九娘也拱手:“黑水宫愿尽全宫之力,助陆总镖头一臂之力,守地脉,解禁锢,护凡民!”
苏燕抱着孩童,玄铁翼翅微垂,对着景衍颔首:“万胜镖局上下,皆听陆总镖头号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云海翻涌,万相镜的白光渐缓,却依旧明亮,映着四人坚定的身影,映着镜中那一道道汇聚的星火,映着天地间,那一丝即将燎原的希望。
陆行舟握紧手中的《听天秘卷》和劫丝针,腰侧的剑环鞭微微震颤,龙脉之灵似在与天地气脉共鸣。他知道,前路漫漫,杀机四伏——封家的追杀,降仙宫的毒手,十七家世的贪婪,封神台的凶戾,皆在前方等待。
但他不再迷茫,不再孤独。
因为他的身后,有守护凡民的决心,有并肩作战的伙伴,有千千万万坚守人心的众生。
苍山云海,谛听天语,人心之道,自此,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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