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嘴里那张纸一吐出来,岸边的人跟着往后退。
村长抬腿绊到石头,整个人坐进泥里,手撑了两下才爬起来。
铁算盘连滚带爬往后挪,裤腿上全是黑泥,嘴里喊着“回去,回去”,连地上的麻袋都不敢看。
爷爷弯腰把那张纸捏起来,指腹在红字上蹭了一下,没蹭掉,反倒沾了一点湿冷的腻。
“谁写的?”
没人答。
水面平着,连个泡都没再起。
我站在堤坝边,左手还攥着烧剩一半的黄符,指尖发麻。刚才那股黑水退下去后,符灰顺着掌心往下掉,落在鞋面上,黑了一小块。
爷爷把纸叠好,塞进袖口。
“把人抬回去。”
村长抹了把脸:“还抬?”
“你要让他在这儿喂鱼?”
村长咬着牙,带着两个汉子去拽担架。那死人一离水,肚皮就瘪了半圈,皮下的青筋鼓着,直往脖子上窜。老梁头看得腿软,扭头就往坡下跑,跑了两步又摔进草里,抱着头不敢起身。
爷爷没管他,拄着竹杖往堤下走。
我跟上去,脚步有点飘。路过水边时,水面里又照出我的影子。
影子站得比我直,背上多了一截白绳,绳头垂在脚踝边,一晃一晃。
我喉咙一紧,刚想开口,爷爷已经侧过脸。
“看见什么都别应。”
我把话咽回去。
回村的路上,没人吭声。担架上的死人一路滴水,黑线拖到泥地里,连着后头一串脚印。路边那几户早起喂猪的,见了这队人,全把门板拉上,连窗缝都没敢留。
走到村西口,铁算盘终于忍不住了,凑到爷爷身边,声音压得发颤:“老爷子,这事能不能先压一压?我家里还有老人,今夜要真出事,我这命也得搭进去。”
爷爷没看他:“你家西屋那口红木箱,谁让你挪的?”
铁算盘脚下一顿,脸皮抽了一下:“那箱子是我爹留下的,锁坏了,我前几天挪到西屋,免得受潮。”
“里头放的啥?”
铁算盘嘴唇动了两下。
我站在后头,听见他喉咙里咽了一口唾沫。
“空的。”
爷爷停住脚,竹杖点了点地面。
“空箱子,压着三条人命,你也敢往屋里搬。”
铁算盘脸色直接没了血色:“您这话不能乱说啊!”
爷爷转过身,盯着他:“今晚别开西屋门,门板一响,你就拿糯米撒地,撒到堂屋门口,家里人都坐炕上,脚别沾地。”
铁算盘连连点头,额头汗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村长在旁边听得发慌:“陈老哥,你这是认定有人盯上咱村了?”
爷爷没答,抬手从怀里掏出那张红字纸,递给我。
“拿着。”
我接过纸,纸面还潮,边沿却硬得发脆。四个字压在上头,像用指甲抠进去的。
今夜再来。
“爷,这字谁写的?”
“活人写不出这种手法。”
我捏着纸,没再问。
回到陈家老宅时,日头刚往东边偏。院里那只黑狗已经不见了,门槛上留着几道抓痕,青石面被刨得发白。灶房门半开着,里头香灰洒了一地,像有人翻过。
我站在门口,脚步停了停。
爷爷先跨进院子,竹杖在地上一敲。
“出来。”
院里没人答。
可屋檐下那串干辣椒,自己晃了一下。
我看见堂屋门缝里露出一截白纸,纸角还沾着水。
爷爷走过去,抬手把门推开。
堂屋正中,香案上多了一只铜碗。碗里盛着半碗黑水,水面漂着三根女人的头发。碗底压着一张黄纸,上头画着一只倒吊的狐狸,尾巴全断,眼睛用朱砂点成两个圆点。
我站在门口,背后汗毛都竖了起来。
爷爷拿起铜碗,倒扣在地。
黑水沿着青砖流开,流到门槛边时,竟自己往回缩,像怕碰着什么。
“谁进过屋?”爷爷问。
我摇头:“我跟着你走的。”
爷爷没再问,抬手掀开香案下的布。
下面压着一撮灰,还有一枚被烧黑的铜扣。铜扣边缘咬着半圈齿印,像有人拿牙啃过。
我盯着那铜扣,脑子里突然闪过水面里那道白绳。
爷爷把铜扣拈起来,放在鼻前闻了闻。
“山里带出来的东西。”
“啥山?”
爷爷把铜扣丢回香案:“先别管山,夜里有人会来接这份东西。”
我喉咙发紧:“来咱家?”
“嗯。”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还没回头,村长已经拍着门板喊起来:“陈老哥,开门,快开门,铁算盘家出事了!”
爷爷没动。
门外那哭声越来越大,夹着女人的嗓子,断断续续:“我家男人吐血了,求你们去看看,求你们了……”
我看向爷爷。
爷爷站在香案前,手里捏着那只铜扣,没回头。
“你去开门。”他说。
我愣了下:“我?”
“去。”
我抬脚往门口走,刚碰到门栓,掌心里那半张黄符的灰突然烫了一下。
门板外的哭声停了。
紧接着,村长的声音贴着门缝挤进来:“九渊,别开,别开门,她不是……”
后半句没说完,门板“咚”地一声,像有东西从外头撞上来。
我手指停在门栓上,没立刻抽回去。
爷爷在后头开口,声音压得低:“门外站着谁?”
村长在外头喘着粗气:“铁算盘他媳妇……可她早死了。”
门缝里,那张白得发虚的脸慢慢贴了上来。
她嘴角裂着,牙缝里全是黑泥,手指正一下一下抠着门板,指甲盖翻了一半,还往下滴着水。
她盯着我,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得发尖。
“九渊,开门。”
我手腕一紧,爷爷的手已经搭在我肩上。
“别应。”
门外那只手停了一下,接着,门板上缓缓多出一行湿字。
陈九渊,欠命一条。
我盯着那行字,没退。
爷爷从我身后抽走门栓,抬脚把门踹开。
门外空了。
村长一个人站在台阶下,脸白得发青,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掉的红绳。
他抬头看见我们,腿一软,扑通跪下去。
“陈老哥,铁算盘家那口空箱子,自己开了。”
爷爷低头看他:“里头有什么?”
村长牙关直打架,半天才挤出一句。
“有口棺材钉,还贴着你家九渊的生辰。”
爷爷手里的铜扣,轻轻落在地上。
院门里那口铜碗忽然自己裂开,黑水沿着门槛往里渗,直冲堂屋。
我站在门边,抬头看爷爷。
他没说话,只把竹杖横在门口,另一只手按住我后颈,力道很稳。
“今晚不睡了。”
我刚要答应,堂屋里那只裂开的铜碗,自己发出一声轻响。
像有人在碗底,慢慢敲了一下。
接着,院墙外传来第三下敲门声。
咚。
咚。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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