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门声隔着木板传进来,很慢,很沉。不像是手掌拍的,倒像是有人拿脑袋一下一下往门钉上撞。
村长瘫在台阶下,牙关磕得咔咔直响,裤裆底下洇开一滩黄水,骚臭味混着泥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他两只手死死扒着地砖缝,连滚带爬地往院里缩。
爷爷手里的竹杖横在门口,没动。
我盯着那扇黑漆木门。门缝底下,刚才渗进来的黑水正打着旋儿往回缩,缩到门槛外头,积成了一洼死水。
“爷,不堵门?”我压着嗓子问。
“堵不住。”爷爷把竹杖收回来,在地上点出两个泥印子。
“来要债的,你关门,他拆墙。”
话音刚落,院墙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挠墙的声音。指甲刮在青砖上,刺啦刺啦地响。那动静顺着东墙一路往上爬,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墙头。
我抬眼看过去。
墙头上趴着个东西。头朝下,手脚反折着扣在瓦片上,脸皮肿得透明,里头全是黑水。正是水库里捞上来的那个死人。
他嘴里还咬着那截白绳,绳子另一头垂进院子里,正一点点往我脚边荡。
村长顺着我的目光往上一瞅,喉咙里倒抽了一口冷气,两眼一翻就要晕。
爷爷头都没抬,竹杖在村长脚踝上狠狠敲了一记。
“别装死。”
村长疼得嗷了一嗓子,眼泪混着鼻涕全下来了。
“陈老哥,这真不关我的事啊!铁算盘家造的孽,凭啥找上咱村?”
爷爷转过身,空洞的眼窝对着他。
“那口红木箱子,到底哪来的?”
村长死咬着牙不张嘴,只顾着拿头磕地。
爷爷把竹杖往青砖上重重一顿。
“还不抖落干净?”
村长缩着脖子,眼神往四下里乱瞟,就是不敢看爷爷的脸。
“不说?”爷爷冷笑一声,把竹杖往旁边一挪。
“九渊,去把正屋门关上。今晚让他在院里过夜。”
我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正屋走。
“别!别关!”村长连滚带爬扑过来,一把抱住爷爷的腿。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箱子......是当年修水库的时候,铁算盘从底下挖出来的。”
爷爷脚下一顿。
“修水库挖出来的东西,他敢往家里搬?”
“里头有钱啊!”村长急得直拍大腿,“满满一箱子现大洋,还有几根金条!铁算盘把钱昧了,把箱子洗刷干净,说是他爹留下的传家宝。我当时劝过他,那箱子木头都是浸过血的,邪门,他不听啊!”
我听得后脖颈直冒凉气。
“那棺材钉和我的生辰八字,也是他放的?”
村长猛摇头。
“这我真不知道!他铁算盘再抠门,也没胆子拿陈家的命去填坑啊!”
墙头上的死人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声音不像是活人嗓子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两块破木头在摩擦。
“填......坑......”
他嘴里的白绳猛地往下一甩,绳套直奔村长脖子。
速度太快了。
村长连躲都没来得及躲,白绳套已经勒在了他脖子上。
一股子河底淤泥的臭味瞬间炸开。
村长两只手拼命去抓绳子,指甲把脖子挠出十几道血印,可那绳子就像是长在肉里一样,越勒越紧。他脸憋得青紫,舌头吐出老长,眼珠子都快瞪脱眶了。
爷爷没管村长,反手从褡裢里摸出一把生糯米,头也不回地往墙头上一撒。
噼啪!
糯米砸在死人脸上,像热油锅里溅了水,炸出一片白烟。
死人惨嚎一声,松了口。
白绳一软,村长瘫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咳出来的全是黑泥。
“爷,他要跑!”
我看见那死人翻身就想往墙外跳。
“跑不了。”
爷爷把竹杖交到左手,右手并拢食指中指,在自己瞎了的左眼上一抹。
“借法眼一用。”
我胃里冷不丁缩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左眼忽然传来一阵刀绞般的疼。眼泪唰地一下飙了出来,整个人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单手死死撑住膝盖。
等我再勉强睁开左眼,眼前的院子全变了。
原本空荡荡的半空里,密密麻麻拉满了红色的细线。每一根线都连着墙头上那个死人,而线头的另一端,竟然全扎在村长的后背上!
这根本不是冲着铁算盘来的,这是冲着村长来的!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这老王八蛋刚才没说实话,修水库分钱的事,他绝对也掺和了!
“爷!线在村长身上!”我大吼。
爷爷动作极快,一脚踢翻村长,竹杖精准地压在村长后背心。
“九渊,咬破舌尖,吐在罗盘上!”
我毫不犹豫,牙齿狠狠咬破舌尖,一股生腥的咸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我把血吐在老木罗盘的天池里。
指针疯狂打转,最后死死定在正北方向。
“坎水阴位,断!”
爷爷大喝一声,竹杖往下一压。
村长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我左眼里的红线应声崩断,化成一蓬黑灰。
墙头上那个死人像个破麻袋一样,直挺挺地从墙外栽了下去,发出沉闷的砸地声。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只有村长趴在地上,像条濒死的狗一样喘着粗气。
我捂着左眼,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把后背的衣服全浸透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噬,让我整条左胳膊到现在还使不上劲,连抬手擦汗都费劲。
这就是爷爷说的看破因果的代价。
爷爷收起竹杖,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老梁头,你还要在门外看多久?”
我后脖颈上的汗毛刷地一下全立了起来。
院门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人影。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老梁头佝偻着身子走了进来。他手里还拎着那条空网,网底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村长,咧开嘴笑了。眼珠子像是蒙了一层白翳,根本没有活人的光。
“陈老爷子,好手段。”
老梁头把手里的渔网往地上一扔。
网口散开,里头滚出来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是铁算盘。
铁算盘的脸皮被水泡得发胀,脖子底下的切口却平滑得很,连一根多余的肉丝都没带。
老梁头死死盯着我,嘴唇蠕动。
“第一条命,收了。这第二条命,该你还了。”
我看着铁算盘那死不瞑目的双眼,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他半张着的嘴里,似乎含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枚断了半截的白玉簪子。
簪头上雕着一尾狐狸,九尾散开。
和我家香炉里插着的那支,一模一样。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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