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枚断了半截的白玉簪子。
簪头上雕着一尾狐狸,九尾散开。
和我家香炉里插着的那支,一模一样。
我胃里猛地抽紧,连带着咽喉都跟着发干。那块玉通体透白,唯独断口处沁着一圈发黑的死血,卡在铁算盘被泡得发胀的牙床上,衬得那张脸说不出的诡异。
这东西怎么会在铁算盘嘴里?
我盯着那截断簪,脑子里飞快盘算。铁算盘死前去过我家?不对,他刚才还活生生地跟村长在一起,连家都没回。那是水里的东西先去了我家,折了堂屋的簪子,再拿去杀了铁算盘?也不对,如果那东西能随便进我家堂屋,刚才院门外的黑水就不会被一道门槛逼退。
除非这簪子根本不是我家那根。
这是另一根!
老梁头拎着那顶滴水的空网,浑浊的眼珠子死死钉在我脸上,嘴巴越咧越大,嘴角两边的皮肉都快撕开了。
"陈老狗,这债,你认不认?"
这不是老梁头的声音。这动静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硬刮,刺得人耳膜发疼。
爷爷站在我身前,空洞的左眼窝对着老梁头,手里的竹杖在青砖上重重一顿。
"认你妈的头。"
话音刚落,爷爷反手从褡裢里摸出一把带着土腥味的黄钱纸,看都不看,直接往半空一扬。
纸钱散开的瞬间,爷爷左脚往前蹚了半步,鞋底蹭着青砖划出一道半圆,手里的竹杖带着一股劲风,直奔老梁头的面门抽了过去。
老梁头不躲不闪,抬起那只枯瘦的手就去抓竹杖。
啪!
竹杖抽在老梁头手背上,竟发出打在实木上的闷响。老梁头的手背瞬间裂开一条大口子,里头没有血,全是黑乎乎的河泥。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叫,另一只手猛地一抖渔网。那张破网像是有活物附在上面,贴着地面就朝我脚踝卷过来。网眼上挂着的水珠甩在青砖上,立刻烧出一股腥臭的白烟。
"退!"爷爷低喝。
我咬着牙往后连退三步,后背直接撞在正屋的门板上。左眼刚才强开法眼的后遗症还在,半边脑袋像被锥子扎着一样疼,视线有些模糊。
但我看清了。
那张渔网根本不是冲着我来的,它是冲着地上那颗人头去的!
渔网卷住铁算盘的脑袋,猛地往回一扯。老梁头张开嘴,竟是想去咬铁算盘嘴里的那半截白玉簪子。
"九渊,踩住网绳!"
爷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根本来不及细想,强忍着左半边身子的酸麻,整个人往前一扑,军胶鞋的硬底死死踩在渔网上的一根主绳上。
脚底板立刻传来一股巨大的拉扯力,就像是踩住了一头发疯的野猪,震得我脚脖子生疼。
老梁头见网被拖住,猛地转过头,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珠子死死盯住我,嘴里发出一声尖啸。
他放弃了人头,整个人四肢着地,像蛤蟆一样贴着地砖朝我扑过来。那速度快得吓人,眨眼就到了我跟前,带着黑泥的指甲直奔我面门。
我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死鱼发酵的臭味。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截红绳带着风声从侧面飞过来,精准地缠在老梁头的脖子上。
爷爷手腕一抖,红绳绷得笔直。绳尾拴着的那枚小铜钱"啪"地一下贴在老梁头的眉心上。
滋啦!
铜钱贴肉的地方爆出一团刺眼的火星。老梁头惨嚎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直挺挺地砸在地上,疯狂地抽搐起来。嘴里不断往外吐着黑水,里头还混着一团团烂草根。
爷爷没停手,大步上前,一脚踩在老梁头的心口上,右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用大拇指顶开木塞,把里头的红色粉末尽数倒在老梁头的脸上。
那是掺了公鸡血的朱砂。
老梁头的脸一接触到朱砂,立刻冒出大股的白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他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两腿一蹬,彻底没了动静。
院子里只剩下村长粗重的喘息声。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后背的衣服全贴在皮肉上,冷飕飕的。
爷爷收起红绳,用竹杖点了点地上那滩黑水。
"正主没来,是个探路的替身。"
我走到铁算盘那颗人头跟前,胃里又是一阵翻腾。那半截白玉簪子还卡在他牙缝里,沾着几根断发。
"爷,这簪子......"
爷爷蹲下身,从衣角撕下一块粗布,垫着手把那半截簪子从死人嘴里拔了出来。
他没说话,只是用指腹在簪头的九尾狐雕刻上细细摩挲着。过了半晌,他把簪子递给我。
"去堂屋,把香炉里那根拿出来比比。"
我接过簪子,那玉石入手冰凉,凉得扎骨头。
我转身推开堂屋的门。门槛外的黑水已经干了,只留下一圈暗色的印子。香案上那只裂开的铜碗还在原处。我走到香炉前,伸手握住插在香灰里的那根白玉簪子。
往外一拔。
很轻。
我低头一看,头皮瞬间炸开了。
香炉里这根簪子,下半截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咬断的。
我捏着两截簪子快步走回院子,把它们拼在一起。
严丝合缝。
断口处的纹路,甚至连那股阴冷的质感都完全对得上。
这就是同一根簪子!
我手心里全是汗:"爷,这怎么可能?堂屋的门一直关着,刚才那东西连门槛都没进来,它是怎么把香炉里的簪子折断,还塞进铁算盘嘴里的?"
爷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转头面向一直趴在地上装死的村长。
"王德发,你刚才说,当年修水库的时候,铁算盘从底下挖出了一口装满大洋的红木箱子。"
村长浑身一哆嗦,连连点头,声音虚得像蚊子叫。
"对......对,就只有大洋和金条,别的啥也没有!"
爷爷冷笑一声,竹杖在青砖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一步步朝村长走去。
"你到了这会儿还敢跟我打马虎眼。你当我是瞎子,就真以为我什么都看不见?"
爷爷走到村长跟前,竹杖直接压在村长那只还死死攥着断红绳的手上。
"那箱子里装的如果只是钱,铁算盘今天绝不会死得这么利索。水底下的东西连替身都派出来了,还用上了狐仙的信物。你们当年在水底,到底挖出了个什么庙?"
村长听到"庙"这个字,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瘫在地上剧烈地发起抖来。
"我......我不知道什么庙......"
咔嚓!
爷爷脚尖一碾,竹杖直接压断了村长的一根小指。
"啊!"村长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捂着手在地上直打滚。
"说。"爷爷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村长疼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终于扛不住了,一边磕头一边嚎叫。
"我说!我说!当年修水库截流的时候,挖土机在河床底下挖出了一个大坑。坑里头根本不是什么箱子,是一个石头的神龛!"
我站在旁边,心跳陡然加快。
村长咽了口带血的唾沫,继续往下说。
"那神龛是用整块青石雕的,上头缠满了铁链子。铁算盘胆子大,非说里头肯定有宝贝。我们几个人半夜偷偷拿撬棍把神龛撬开了......里头坐着一尊白玉雕的狐狸像,狐狸爪子底下压着那口红木箱子。"
"狐狸像呢?"爷爷问。
村长缩起脖子,眼神躲闪。
"铁算盘说......那石像碍事,而且看起来邪气。他拿铁锤,把那狐狸像的脑袋给......给砸碎了。那白玉簪子,就是狐狸像头上掉下来的。箱子我们分了,簪子铁算盘自己留着了。"
我听得直冒凉气。
砸了狐仙的石像,抢了镇压的箱子,这帮人为了钱真是什么都敢干。
可这逻辑还是不对。
我盯着村长:"既然是你们造的孽,那水库浮尸的纸人上,为什么会写我的名字?当年修水库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村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古怪的怯意。
"九渊,这事......这事真不怪我们。当年砸碎那石像的时候,石像肚子里掉出来一块铁牌子。牌子上用朱砂写着一个人的生辰八字。"
我心里猛地一沉:"谁的?"
"你的。"
村长咽了口唾沫:"铁算盘当时还纳闷,说这八字是个死胎的命格,怎么会被封在狐仙的肚子里。后来......后来陈老哥你就抱着刚出生的九渊回了村......"
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风吹过瓦片发出的呜呜声。
我转头看向爷爷。他站在原地,握着竹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全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水鬼索命。这是二十年前,爷爷为了救我这个死胎,用禁忌秘术借了白仙姑的神魂。而白仙姑的本体,或者说她的一缕重要分魂,当年就被镇压在那座水库底下!
铁算盘他们砸碎石像,放出了水底的东西。那东西现在顺着因果线,找上门来要债了。
"爷......"我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爷爷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他转过身,面向正屋的方向。
"王德发,你拿了不该拿的钱,铁算盘替你挡了一灾,老梁头替你探了路。你以为你躲得过去?"
村长趴在地上,拼命磕头:"陈老哥,救救我!钱我都退出来,我都捐了修桥铺路!求你救我一命!"
爷爷没理他,而是从褡裢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八卦镜,反手扣在堂屋的门槛上。
"九渊,进屋,收拾东西。带上罗盘和朱砂笔,今晚这村子待不得了。"
我愣了一下:"我们要走?那这烂摊子......"
"这摊子我接不住了。"爷爷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决绝,"水底下那东西,当年是我亲手钉进去的。现在它出来了,头一个要生吞的就是你。"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
水底的神龛,是爷爷钉进去的?
还没等我细问,一直跪在地上磕头的村长突然停住了动作。
他磕头的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度压抑、断断续续的低笑声。
"嘿......嘿嘿......"
我猛地转头。
村长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刚才被勒得青紫的脖子上,血痕竟然全都不见了。那张满是泥污的脸上,挂着一个极其夸张的笑容,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他看着爷爷,眼珠子全变成了死人的灰白色。
"陈铁算,二十年了。"
村长开口了,声音变成了那种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慢慢抬起手,伸进自己的嘴里,两根手指夹住舌头,往外一拔。
吧嗒。
半截带血的白玉簪子,从他喉咙深处掉在了青砖上。
"借我的神魂续命,拿我的金身镇煞。你真以为,这因果报应,你能逃得掉吗?"
村长歪着头,目光越过爷爷,死死钉在我身上。
"陈九渊,你这具身子,今晚我收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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