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渊,你这具身子,今晚我收定了。”
字还没咬完,村长那具身子直挺挺的弹了起来。
他没有舌头,满嘴的黑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青砖上砸出吧嗒吧嗒的动静。那双变成死人灰白色的眼珠子死死咬住我,膝盖根本没有弯曲的动作,整个人就像一截被狂风吹断的烂木头,带着一股浓烈的死鱼发酵臭味,直奔我面门砸过来。
距离太近了。
我连退步的空间都没有,后背死死贴着堂屋的门板,手指本能的去抠褡裢里的罗盘。
黑影压下的前一秒,一截青黄色的竹杖横插进我和村长之间。
爷爷左脚往前踏出半步,脚底板在青砖上碾出刺耳的摩擦声,握着竹杖的手腕猛地一翻。竹杖一头精准的顶在村长的胸骨正中。
咔嚓!
骨头断裂的闷响传出来。
村长那具干瘪的身子被这股力道硬生生顶在半空,两只手像鸡爪子一样在空气里乱抓,黑泥混合着血水甩得到处都是。
“收我孙子的身子?”
爷爷空洞的左眼窝对着半空中的村长,脸上的皮肉绷得死紧。
“你算个什么东西。”
村长被顶在半空,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呼哧”声。他那张脸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下巴因为拔了舌头脱臼了,松松垮垮的挂在嘴边。
紧接着,那个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再次从他肚子里传了出来。
“陈铁算,你现在装什么名门正派?”
“当年你用九阴镇邪钉封我的水眼,拿我的金身填你陈家的死局。”
“你瞒天过海换你孙子喘气,这笔账,天王老子来算也是我占理!”
爷爷握着竹杖的手没有半分颤抖,反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你真把自己当正主了?”
“不过是白仙姑当年渡劫蜕壳时褪下的一张废狐皮,在水底下吸了几年死人怨气,沾了点狐仙的灵智。”
“借着几个贪财鬼砸了镇压的石像,你就以为能翻天了?”
爷爷把黄纸拍在竹杖上,大拇指用力一抹。黄纸直接燃烧起来,火光是透着邪气的幽绿色。
“破!”
爷爷暴喝一声,竹杖顶端爆出一团绿火,直接烧穿了村长的胸口衣服。
村长肚子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院子中央的泥地里,溅起一片黑水。
我贴着门板大口喘气,肺管子里全是吸进去的泥腥味。
脑子里飞快盘算这几句对话里的信息。
水底的神龛里压着的,根本不是白仙姑本尊!
那只是一张狐皮。
当年爷爷借白仙姑的神魂给我续命,狐仙渡劫蜕下的皮壳成了承载因果的容器。爷爷用风水局把这带着因果的狐皮镇压在水库底下,用九阴镇邪钉封死。
结果铁算盘这帮人为了贪图神龛底下的财宝,砸了狐狸石像,断了白玉簪,把这吸满了怨气的狐皮给放出来了。
这东西身上带着我借命的因果,所以它名正言顺的来要我的肉身。
风水界有句老话:欠债还钱,欠命还命,因果不空。
爷爷用正统的风水术硬抗,等于是在逆天理,这反噬绝对扛不住。
果不其然。
村长刚砸在地上,爷爷手里的那根竹杖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从顶端开始,一道裂纹顺着竹节往下蔓延,绿色的火焰瞬间熄灭。爷爷的身体晃了一下,喉咙里压抑的咳了两声,一缕暗红色的血丝顺着嘴角渗了出来。
“爷!”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就要往前冲。
“别过来!”
爷爷用断裂的竹杖拄在地上,硬生生撑住身体。
院子中央,村长又爬了起来。
他胸口被绿火烧出了一个大窟窿,里头没有心肝脾肺,全是一团团蠕动的黑色烂草根和散发着恶臭的黑泥。
“嘿嘿嘿......”
金属摩擦的笑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得意。
“陈铁算,你老了。”
“你的天命宗阵法,压不住我身上的因果债。”
“这小子的八字在我肚子里装了二十年,他的命格早就是个空壳。我今晚拿走,那是天经地义!”
村长四肢着地,像一只巨大的畸形蛤蟆,脖子诡异的扭转了一百八十度,死人眼珠子贪婪的盯着我。
他身上的黑水开始往外冒,顺着青砖的缝隙,像活物一样朝堂屋门口蔓延过来。
我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硬拼。
这东西占着因果的理,爷爷每打它一下,自己就要承受双倍的反噬。
它的底气在哪?
它是一张水底的狐皮,借了村长的活人肉身,又靠着水库底下的怨气撑腰。
水是阴,肉身是阳。
它要把水底的阴煞之气过渡到村长这具肉身里,必须有一个转换的节点。
只要打断这个节点,它这具借来的肉身就会崩溃。
我把手伸进褡裢,死死攥住那支陈年的朱砂笔。
眼下只有一个办法。
我深吸一口气,左手并拢食指中指,朝着自己瞎过的左眼狠狠戳了下去。
痛!
钻心的剧痛直接贯穿了半边脑袋。胃里猝不及防翻腾起来,口腔里泛起一股浓烈的酸水味。
我咬破舌尖,借着这股生疼,强行睁开了左眼。
视线在一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院子里的景象全变了。
村长那具残破的肉身上,密密麻麻缠绕着几十根黑色的粗线。这些线穿透青砖,一直连到地下深处的水脉里。
源源不断的黑气正顺着这些线,灌进他的身体。
我眯起左眼,强忍着眼球快要炸裂的胀痛,顺着那些黑线寻找交汇点。
不在胸口,不在脑袋。
在脚底!
所有的黑线,最终都汇聚在村长双脚的涌泉穴上。他脚底踩着的那两块青砖,早就被阴气腐蚀成了黑炭色。
“涌泉通阴,他在借地气!”
我扯着嗓子大吼出声,手里的朱砂笔直接塞进嘴里,用咬破的舌尖血狠狠浸透了笔毫。
村长听到我的喊声,那颗扭转的脑袋猛地顿住。
“小杂种,你敢开法眼!”
他咆哮一声,放弃了爷爷,四肢猛地发力,整个人带着一股腥臭的黑风,贴着地皮朝我扑了过来。
两只长满黑毛的手爪直抠我的眼珠子。
“九渊,低头!”
爷爷的声音从侧面炸开。
我根本没管扑过来的村长,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跪在青砖上,手里的罗盘往地上一拍。
头顶上刮过一阵阴风,村长的手爪擦着我的头皮扫了过去,扯下几根头发。
爷爷手里的半截竹杖带着风雷声,狠狠抽在村长的后腰上,硬是把他在半空中的身子抽偏了三寸。
就这三寸的空当。
我嘴里叼着的朱砂笔猛地吐在手心,右手握笔,将混合着舌尖血的朱砂重重戳在罗盘的天池上。
罗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天道承负,地气归宗!”
我双手捧起罗盘,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村长落地的方向,对准他脚底那两块发黑的青砖,狠狠砸了下去。
砰!
老木罗盘砸在青砖上,木屑四溅。
沾着舌尖血的朱砂在接触到黑砖的瞬间,爆出一团刺眼的红光。
我左眼里的世界猛地一震。
连着村长脚底的所有黑色因果线,在红光爆开的刹那,齐刷刷的绷断了!
“啊——”
不是金属摩擦的声音,而是村长那具肉身喉咙里发出的真正惨叫。
没有了地气和阴煞的支撑,村长那具早就被掏空的肉身根本承受不住之前的损伤。他的双腿从膝盖处直接炸开,黑色的烂肉和碎骨头喷了一地。
整个人扑通一声砸在堂屋的门槛外,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院子里那股让人窒息的阴冷气息,像退潮一样迅速散去。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左眼疼得连视线都无法聚焦,眼泪混着血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赢了?
我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撑着膝盖想站起来。
“别动。”
爷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我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没有去看地上那具碎烂的尸体,而是死死盯着堂屋门槛外的那滩黑水。
村长双腿炸开后流出的黑水,并没有渗进泥地里。
它们在青砖上缓慢的蠕动着,汇聚着。
渐渐的,那滩黑水隆起了一个轮廓。
尖嘴,长耳,拖着一条蓬松的尾巴。
那是一只用水凝结成的狐狸。
狐狸只有巴掌大小,它没有看我们,而是转过头,对着堂屋里香案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拟人的动作。
它前爪伏地,磕了一个头。
随后,黑水狐狸溃散开来,化作一条细细的水线,顺着院墙的排水沟,悄无声息的溜了出去。
我看着那条水线消失,后背的冷汗把衣服浸得透透的。
“它走了?”我咽了口唾沫,声音哑得厉害。
爷爷没有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
借着院子里微弱的月光,我终于看清了爷爷的脸。
他那只瞎了二十年的左眼窝里,正往外流着浓稠的黑血。不仅是左眼,他的右眼、鼻孔、耳朵里,全都在往外渗血。
七窍流血!
“爷!”
我连滚带爬的扑过去,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身子冷得像一块冰,体重轻得不正常,就像是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爷爷反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那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抠进了我的肉里。
“记着......”
爷爷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
“水底的那张皮......只是个探路的。”
“白仙姑当年......没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口大钟在耳边被敲响。
白仙姑没死?
如果当年借神魂给我的那只九尾狐仙没死,那水底被镇压的狐皮是怎么回事?我体内的这一缕神魂又是怎么回事?
爷爷的嘴唇剧烈的哆嗦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一个冰凉的东西塞进我手心。
是那面裂开的八卦镜。
“玄机堂的牌匾......明天摘了。”
“去东北......找出马五大仙家。”
“你体内的东西......压不住了......”
话音落下,爷爷抓着我的手猛地松开,整个人直挺挺的往后倒去。
“爷!”
我抱住爷爷的身体,拼命的按压他的人中,手忙脚乱的去翻褡裢里的救命药丸。
可无论我怎么弄,爷爷的呼吸都在不可逆转的衰弱下去。
院子外头,村子里的狗突然开始狂吠,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恐慌,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我跪在满地狼藉的院子里,手里紧紧攥着那面裂开的八卦镜,手背上的皮肤突然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瘙痒。
我低下头。
借着月光,我清清楚楚的看到。
在我右手的手背上,在那些沾染了村长黑血的皮肤底下。
一撮雪白的、带着诡异光泽的狐狸毛,正刺破我的皮肤,一点一点的长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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