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手背上。
我盯着那撮雪白的狐狸毛,皮肤底下的血管正一鼓一鼓地跳,那几根毛就是扎在肉里的活物,顺着毛孔一点点往外顶。
钻心的痒夹着刺痛,顺着手腕一路往小臂上爬。
我伸出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撮白毛,用力往外一拔。
没拔动。
一股连筋带骨的疼直冲脑门,白毛根部渗出一圈细密的血珠子,它根本不是长在表皮上,是直接扎在我的骨膜里。
爷爷说得对,我体内的东西压不住了。
这二十年,是爷爷用风水局和他的命格压着白仙姑的神魂。现在他一断气,那神魂没了压制,正在抢夺我的肉身。
我松开手,任由那撮白毛留在手背上,转头去看地上的爷爷。
他躺在青砖上,七窍流出的黑血已经凝固了,身子瘪得不像话,风一吹,那件洗得发黄的长衫空荡荡地贴在骨头架子上。
我跪在地上,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连最后一点余温都没了。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干草,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左眼的胀痛还在持续,眼泪混着血水把视线糊得模模糊糊。
这老头走得真绝,连句交代后事的话都没说完,就留给我一个烂摊子。
院子外头的狗叫声突然变了调。
原本是狂吠,现在全变成了夹着尾巴的呜咽。那种低沉的呜呜声连成一片,是从村口的方向一路蔓延过来的。
有什么东西进村了。
而且不止一个。
堂屋门槛外,村长那具炸碎的下半身突然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咕噜声。
那些溅在青砖上的黑水没有干涸,反而像沸腾了一样冒出细小的水泡。
水泡破裂,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死鱼发臭味。黑水顺着地砖的缝隙,正一点点朝着爷爷的尸体爬过来。
水底的那张狐皮没走远,它在召集村里其他当年分过钱的人。
不能让这帮脏东西碰爷爷的尸体。
我站起身,把爷爷的尸体抱起来。很轻,轻得就像一捆干柴。
我把他抱进堂屋,平放在香案后面的太师椅上。
接着,我从他的褡裢里翻出那罐掺了公鸡血的朱砂,抓起一把,绕着太师椅在地上撒了一个圆圈。
“爷,我带不走你。你先委屈一晚,等我活下来,再回来给你起坟。”
我把爷爷那根断成两截的竹杖捡起来,交叉着放在他的胸口,最后看了一眼他那张全是血污的脸,转身走到香案前。
那根断掉的白玉簪子,我用红布包好,贴身塞进怀里。
罗盘、朱砂笔、还有爷爷临死前塞给我的那面裂开的八卦镜,全装进布包里。
刚把包挎在肩上,院子那扇黑漆木门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很沉,很拖沓。
沙啦,沙啦。
鞋底蹭着泥地的动静,不只是一双脚,至少有十几个人。他们停在了门外。
咚。
一只手重重地拍在门板上。
“陈铁算......开门......”
声音含糊不清,嗓子里像是卡着一口浓痰。
我听出来了,是村西头卖猪肉的王屠户。他当年也是修水库的工程队队长。
“分钱了......陈铁算......出来分钱......”
门外响起了第二个人的声音,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木门被推得嘎吱作响,门栓上的铁插销已经开始弯曲。
我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背,那撮白毛已经长到了两寸长,周围的皮肤开始泛起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痒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能感觉到手腕的骨骼正在发生某种细微的错位。
必须马上走。
我把那面裂开的八卦镜拿出来,翻转镜面,直接贴在右手背的长毛处。
八卦镜属纯阳,刚一接触皮肤,手背上立刻爆起一股烧焦的白烟。
“嘶——”
我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但那股钻心的痒确实被压了下去。白毛停止了生长,只是八卦镜上的裂纹又扩大了几分,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这镜子顶不了多久。
砰!
院门发出一声巨响,门栓断了。
十几道黑影挤进院子。他们全都是村里上了年纪的男人,身上穿着睡觉时的单衣,衣服全被黑水浸透了。每个人的眼睛都蒙着一层白翳,嘴里不停地往外吐着河泥。
他们没有看地上的村长碎尸,而是齐刷刷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堂屋的方向。
为首的王屠户手里还拎着一把生锈的剔骨刀。
我没走正门,转身一脚踹开堂屋后墙的木窗,双手在窗台上一撑,整个人翻了出去。
脚刚落地,就听见堂屋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桌椅倒地的动静。
他们进去了。
我没敢回头,压低身子,顺着屋后的排水沟往村外的后山跑。
今晚没有风,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连跑了十几分钟,直到肺管子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这才放慢脚步,靠在一棵老槐树背后大口喘气。
左眼的刺痛感稍微减轻了一点,但视线依然有些重影。
我摸了摸贴在手背上的八卦镜。镜面已经烫得惊人,裂纹快要贯穿整个镜身了。
爷爷让我去东北找出马五大仙家。
可从这儿到关外,少说也有两千多公里。我现在的状态,连这座山都未必翻得过去。
就在我盘算着下一步往哪走的时候,前方的树林里突然亮起了一点绿光。
那光点很小,只有黄豆那么大,在离地不到半米的高度悬浮着。
紧接着,空气中飘来一股极其呛鼻的骚臭味。不是村长身上那种死鱼发臭的味道,而是野生动物常年不洗澡捂出来的臊气。
“小先生,大半夜的,跑这么急干啥去啊?”
一个尖细的嗓音从绿光的方向飘了过来。
这声音分不出男女,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尾音拖得老长,透着一股子戏谑。
我把手伸进布包,握住那支朱砂笔,眼睛死死盯着那点绿光。
绿光慢慢往前飘,借着稀薄的月光,我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那是一只体型大得离谱的黄鼠狼。
它像人一样两只后脚站立,前爪背在身后。身上居然还穿着一件小孩穿的那种红肚兜。那点绿光,是它手里捧着的一小截正在燃烧的香头。
它没看我,而是凑近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了两下。
“啧啧啧,这味儿,真冲啊。”
黄鼠狼咧开嘴,露出两排尖锐的细牙。
“白家太奶的皮囊破了,你这小狐崽子满身骚气,这是打算往哪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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