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体注意!这个NPC是个冒牌货!”
扩音喇叭的声音像一把刀,划破了锅炉房潮湿沉闷的空气。
李俊亦还没反应过来,后颈就被一只粗壮的手掐住了。他的脸被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左脸颊蹭过碎石子,火辣辣地疼。
“别动!”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是王铁军,园区的安保队长。
李俊亦挣扎了一下,另一条胳膊被反拧到背后,关节传来危险的咯吱声。他趴在地上,眼角余光能看见周围渐渐聚拢的玩家——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在笑。
“怎么回事?”
“这人是骗子?”
“卧槽,真刺激,园区这么真实的吗?”
扩音喇叭又响了。这次是赵金彪的声音,园区总经理,那个四十多岁的白胖子。他站在人群前面,手里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纸,声音大到整个锅炉房都在震:
“李俊亦,二十四岁,红岸造纸厂子弟,冒充八级钳工李宝文的孙子,伪造简历,混进园区当NPC扮演者。经园区查实,李宝文的孙子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全场哗然。
“骗子!滚出去!”
“这种人太恶心了,蹭情怀蹭到这儿来了?”
一个穿迷彩服的玩家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嗤了一声:
“李宝文的孙子?我姥爷就是红岸厂的。李宝文一辈子清清白白,怎么有你这种丢人现眼的孙子?”
说完,一脚踢飞了他掉在地上的扳手。扳手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角落的阴影里。
周围有人举起手机在拍。闪光灯照在他脸上。有人在笑,有人在叫好。
李俊亦趴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愤怒。是懵。
赵金彪是怎么知道他的?一个念头从混乱的思绪里冒出来。简历上写的都是真的,我没撒谎。可这胖子一上来就把我往死里踩,连调查都没调查过。
除非——他认识我爷爷。不止认识,还有过节。
不然一个园区老板,怎么会对刚来三天的NPC这么上心?
他昨天才来园区报到,今天第一天上班。他什么都没做,简历上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爷爷李宝文,红岸造纸厂八级钳工,2003年去世。他是李宝文唯一的孙子。
赵金彪为什么要这么搞他?
“搜他。”赵金彪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铁军的手伸进他的工装口袋,掏空了所有东西,什么也没找到。“赵总,没东西。”
“还给我。”李俊亦的声音从水泥地上闷闷地传出来。
“你说什么?”
“扳手——还给我。”
李俊亦猛地发力,挣开王铁军的手,冲向角落捡起扳手,翻身站了起来。
王铁军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又要抓他。
“够了。”
一个声音从锅炉房角落传出来。
沙哑。苍老。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方向。
雾气里走出一个人——不,一个NPC,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别着一枚生锈的奖章,嘴里叼着电子烟斗,蓝色的光在雾气中一明一灭。
老李头。园区NPC编号001。
他走到赵金彪面前,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赵金彪。”老李头叫了他的全名,“你刚才说,李宝文的孙子死了?”
赵金彪的脸色变了一下。“老李头,这是园区事务,NPC别掺和。”
“NPC?”老李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在雾气中显得有些瘆人,“我问你话呢。你说李宝文的孙子死了?”
赵金彪没说话。
老李头转过身,看向李俊亦。
他的目光从李俊亦的脸,看到他手里的扳手,再看到他的眼睛。
“一一。”老李头说。
李俊亦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一。他的小名。全天下只有爷爷一个人这么叫他。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老李头没回答。他转过身,面朝所有人,声音沙哑但坚定:
“他是我孙子。我亲孙子。谁说死了?”
锅炉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蒸汽管道里水流的咕噜声。
围观玩家的手机举得更高了,有人在小声说“卧槽这剧本牛逼”。
赵金彪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看向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沈小丹,技术部工程师。
“沈工,查一下这个NPC的代码,谁改过他的数据库?”
沈小丹低头看了一眼平板,摇了摇头:“没人改过。他的行为参数一切正常。”
“正常?”赵金彪的声音拔高了,“这叫正常?”
“数据上显示正常。”沈小丹抬起头,目光越过赵金彪,落在李俊亦身上,“但他说的这些话,确实不在预设台词库里。”
赵金彪的眉头皱成一个死结。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轰——
锅炉房的灯全灭了。
对讲机里炸开了锅:“抄纸车间故障!所有副本卡死!设备全停了!”
赵金彪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俊亦一眼:“把他给我看住了。等我回来再处理。”
王铁军伸手抓向李俊亦的肩膀。
李俊亦侧身闪开,朝锅炉房外面跑。
身后脚步声追来,起哄声一片。他没回头,跑得更快了。
雾气在眼前铺开,熟悉的厂房轮廓若隐若现。这条路由东往西,穿过碱回收车间,左拐,经过废料堆,再右拐——和二十年前他爷爷牵着他走的那条路,一模一样。
他不用看路。他的脚记得。
抄纸车间的门已经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李俊亦挤进去,看见那台巨大的H型抄纸机像一头死去的巨兽,沉默地蹲着。控制柜屏幕上跳动着一串红色代码:E7-403。
技术主管满头大汗:“赵总,这个代码从来没出现过,AI诊断跑不通,可能要拆外罩,至少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赵金彪的声音拔高了,“你知道停一分钟损失多少钱吗?”
沈小丹蹲在控制柜前,手指飞快地滑动平板:“温控数据不对,第三组轴承温度比正常值高了四十度,但传感器没报警。故障点在机器内部,不拆外罩够不着。”
“那就拆。”
“拆不了。”沈小丹站起来,“这个型号的外罩是芬兰原装的,拆卸工具只有一套,在仓库最里面,光是搬出来就要两个小时。”
赵金彪的脸黑了。
人群开始骚动。“到底能不能修?不行退票!”
李俊亦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台沉默的机器。
他的手指开始发烫。
不是真的烫。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爬,往骨头缝里钻。
记忆。不是他的记忆。是机器的记忆。
*三号抄纸机,1988年从芬兰引进,安装的时候我带的队。*
脑海里的声音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这个型号有个毛病——芬兰干燥,东北冬天冷,热胀冷缩会让轴承座内壁产生微裂纹。裂纹延伸到传感器接口,数据就乱了。*
*解决的法子不在手册上。在这儿——*
李俊亦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机器侧面的一块盖板。盖板下方三寸的位置,有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凹痕。
他掀开盖板。
“你干什么?!”技术主管的尖叫从身后传来。
李俊亦没理他。他的手指伸进管路深处,摸到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接头。
他从兜里掏出那把扳手。伸进去。
第一下,松开接头。第二下,调整垫圈。第三下,拧紧。
三十秒,收工。
盖上盖板,站起来。
“重启。”
沈小丹看了他一眼,转头朝技术员点了点头:“重启。”
技术员按下按钮。
屏幕上的红色报警消失了。E7-403变成了绿色的“正常”。
轰鸣声重新响了起来。
车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玩家群里爆出一声:“我操!真好了?!”
“他是谁啊?”
“刚才不是说他骗子吗?”
“骗子能修机器?”
技术主管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铁军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难看。
赵金彪面无表情地看着李俊亦,眼神阴沉。
沈小丹走到李俊亦面前,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扳手上:“这是你爷爷的?”
“对。”
“李宝文?”
“对。”
“你不是骗子?”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李俊亦看着她的眼睛:“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是骗子。”
人群中有人笑了。
赵金彪的脸抽搐了一下。
李俊亦转身走向车间门口。
王铁军想拦,赵金彪抬手制止了。
李俊亦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车间角落的雾气里。
老李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烟斗里的蓝光一闪一闪的,像在笑。
他什么都没说。
但李俊亦脑子里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不是幻觉。是记忆。是爷爷留在这座工厂里、抹不掉的记忆。
李俊亦走出抄纸车间,雾气迎面扑来。
身后传来赵金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听见了:
“给我查。李宝文的孙子,到底是死是活。”
李俊亦握紧了手里的扳手。
手柄上那行被磨得快看不见的字,他用大拇指一个一个摸过去。
红岸不死。
下面三个字。
一一留。
一一。爷爷给他取的小名。
那个NPC老李头,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喊了他一声“一一”。
一个没有任何人修改过的NPC,喊出了一个只有爷爷才知道的名字。
李俊亦抬起头,看向厂区最高处。雾气中,那根大烟囱的轮廓隐约可见。
他加快了脚步,走进雾里。
身后,锅炉房的方向,蓝色的光点在雾气中闪了两下。
像有人在给他指路。
与此同时,抄纸车间的控制室里,沈小丹的平板上弹出一条她从未见过的系统日志——
“红岸计划·存档001:李宝文,最后一次心跳记录:正在跳动。”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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