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亦没有回宿舍。
他坐在锅炉房门口的台阶上，背靠一根锈迹斑斑的蒸汽管道。雾气在周围翻涌，把远处的灯光搅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那把扳手搁在膝盖上。他用拇指一遍遍摸着手柄上那行字——红岸不死，一一留。
十七年了。
爷爷走了十七年，他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可现在，一个NPC喊了他的小名，一台机器把爷爷的记忆灌进他脑子里，一条系统日志说爷爷的心跳还在继续。
“一一。”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NPC老李头的声音，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李俊亦转过头。沈小丹站在雾气里，怀里抱着平板，马尾辫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整个园区就锅炉房的灯光没被雾遮住。”沈小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平板放在两人中间。
屏幕上是一条系统日志：
```
【红岸计划·存档001】
姓名：李宝文
身份：红岸造纸厂·八级钳工
上传时间：2003年3月15日 23:47:22
最后心跳记录：正在跳动
状态：活跃
```
“这是我今天在系统里找到的。”沈小丹说，“藏在底层代码的一个备份文件夹中，连权限都没设。”
“什么叫‘正在跳动’？”李俊亦的声音有些发紧。
“字面意思。系统的意思是，他的心跳信号还在持续上传。”
李俊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红岸计划是什么？”
沈小丹划了一下屏幕，调出一份加密文件。
“1965年红岸造纸厂建成投产。2003年破产倒闭。同年，厂里的技术科启动了一个秘密项目，代号‘红岸计划’，将老工人的记忆、技能、人格通过某种方式数字化存档。”
“存档？”李俊亦猛地转头看她，“你的意思是，我爷爷的意识被上传到了系统里？”
“老李头是园区第一批NPC，编号001。”沈小丹看着他，“如果我没猜错，他的底层数据来源就是你爷爷。”
李俊亦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
锅炉房的蓝色光点在他眼前闪烁——老李头就在里面，蹲在某个角落里，叼着烟斗，等他回去。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赵金彪肯定知道。”沈小丹说，“红岸计划是他接手园区后才重启的。但他今天当众说你是骗子，说李宝文的孙子已经死了——他在怕什么？”
“怕我查出真相。”
沈小丹没接话。
李俊亦重新坐下来，目光落在老李头身上。老头蹲在锅炉房门口，烟斗的蓝光一明一暗。
“帮我把烟斗修一下呗。”老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这个破玩意儿，光闪得不匀。”
沈小丹愣了一下：“NPC还会提这种要求？”
李俊亦走过去，接过老李头递来的烟斗。电子投影装置，外壳松了，聚焦镜片偏了位。
他小时候见过爷爷修类似的东西——厂里的投影仪，技术科那台老掉牙的机器，每次都是爷爷拧两下就好了。
李俊亦用小扳手轻轻敲了敲外壳，调整了镜片角度，重新拧紧。
蓝光稳了。
“好了。”他把烟斗还给老李头。
老李头接过去，叼在嘴里，蓝光均匀地亮起来。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李俊亦，咧嘴笑了：“手艺不错。谁教你的？”
“我爷爷。”
“你爷爷是干什么的？”
“八级钳工。”
“八级钳工？”老李头抽了口烟，“那得是顶厉害的人物。我好像也是八级。”
沈小丹站在旁边，全程看着这一幕，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修东西一直这么快？”她问。
“看什么东西。”李俊亦说，“爷爷教过的，就快。”
锅炉房里的灯管突然闪了一下。
沈小丹低头看平板，眉头皱了起来：“有人在远程扫描这个区域的NPC数据。”
“赵金彪？”
“除了他没别人。”沈小丹站起来，“他今天当众打了自己的脸，肯定在找补。你今晚别回宿舍，他的人在查你。”
李俊亦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沈小丹叫住他，递过来一个东西——一把旧钥匙，上面贴着标签“档案室·三楼”。
“你爷爷当年的工作日志，可能还在厂办大楼的技术档案室里。”她说，“我父亲生前说过，你爷爷在最后那段时间，每天下班都去档案室写东西，写到很晚。”
李俊亦接过钥匙。
“为什么帮我？”他问。
沈小丹沉默了两秒。
“我父亲也是红岸厂的技术员。2003年厂子倒闭后，他一蹶不振，去年走了。”她的声音很轻，“他走之前一直在念叨一句话——‘李师傅的事，我该说出来的。’”
“李师傅？”
“李宝文。”沈小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说你爷爷的死，不是意外。”
李俊亦穿过雾气，走向厂办大楼。
红岸厂的夜晚像一座坟墓。废弃的车间、仓库、办公楼，几十栋建筑沉默地矗立着，只有锅炉房的蓝光在身后远远地亮着。
厂办大楼在三号路的尽头，六层楼，窗户全黑了。
楼梯间的灯早就不亮了。李俊亦摸黑爬上三楼，用沈小丹给的钥匙打开技术档案室的门。一股陈旧的纸张味扑面而来。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一排排铁皮柜。
右手边第三个柜子，从上往下数第二层。
小时候爷爷带他来玩过，指着那个抽屉说：“一一，爷爷的秘密都在这儿。”
那时候他以为爷爷在开玩笑。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李俊亦拉开抽屉。
里面只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两个字：一一。
他拆开信，手电筒的光照在发黄的纸页上。爷爷的字迹一笔一划，工整得像机器刻出来的：
> 一一：
>
>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
> 别难过，爷爷这辈子值了。
>
>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红岸造纸厂不是破产的，是被人搞垮的。有人想吞了厂里的技术，买通上面的人，一步步把厂子掏空了。
>
> 2003年3月14日晚上，我在锅炉房值班，亲眼看见那个人带着人，把一批进口化学原料偷偷运出厂区。那批原料，账面已经报损了。
>
> 我去找他理论，他把我推下了烟囱。
>
> 一一，别去找他报仇。你斗不过他。但爷爷不想白白死，所以我把证据藏在了你小时候最常去的地方。
>
> 红岸不死。
信的下面，是一张折叠的厂区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李俊亦举着手电筒，光柱对准那个位置——
是厂区的污水处理厂。
他盯着那个红圈，心跳加速。
爷爷说的“那个人”是谁？信里没有写名字。为什么？是怕信被别人看到？还是爷爷到死都不愿意相信那个人会害他？
“李俊亦！”
声音从楼下传来。
王铁军。
不止一个人。脚步声沉重急促，从一楼往上蔓延。
“我知道你在上面！下来！”
李俊亦把信和地图塞进口袋，冲到窗口。三楼，跳下去至少断腿。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二楼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的一根通风管道上——那根管道的口径刚好能钻进去一个人。
爷爷小时候带他走过这条路。
他爬上桌子，掀开通风口的栅栏，钻了进去。
刚把栅栏放回原位，档案室的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王铁军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人呢？搜！”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天花板，从通风口的栅栏缝隙穿过，几乎擦着李俊亦的鼻尖。
他屏住呼吸。
“王队，窗户是关的，人不可能跳楼。”一个手下说。
“肯定还在楼里。”王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把每个房间搜一遍，楼梯口留人。他跑不了。”
脚步声散开。
李俊亦趴在管道里，一动不动，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管道深处，另一个方向，突然亮起一个蓝色光点。
一闪一闪的。
像之前在锅炉房看到的那个老李头的烟斗，但这里离锅炉房至少两百米远。
蓝光闪了两下，然后往管道深处移动。
李俊亦咬了咬牙，跟着那个光点往前爬。
管道越来越窄，他的肩膀蹭着铁皮内壁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身后传来王铁军的声音：“通风管道？去看看。”
手电筒的光扫进管道入口。
李俊亦加快了速度。
蓝光在前面转弯处等着他。他跟着拐进去，发现管道分岔了——一个方向通往大楼外侧的排风口，另一个方向通往……
蓝光指向了通往地下的那条岔路。
李俊亦没有犹豫，钻了进去。
身后，有人爬进了管道。铁皮被压得咯吱咯吱响。
“他在这儿！往地下走了！”
李俊亦爬得更快了。管道的坡度越来越大，他几乎是滑下去的。
最后，他从一个破旧的排风口摔了出来，落在潮湿的水泥地上。
周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
这里是污水处理厂的地下泵房。
头顶的管道里，追兵的脚步声还在靠近。
但那个蓝光已经消失了。
李俊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沈小丹发来的消息：
“赵金彪调了今晚所有的监控，他怀疑你和老李头有某种‘连接’。别回锅炉房。”
李俊亦还没来得及回复，脚下踩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弯腰捡起来。
是一把生锈的扳手。
和爷爷留给他的那把一模一样。
手柄上也刻着字。他用手电筒照过去——
“红岸不死。李宝文。”
这是爷爷的。
另一把。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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