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亦蹲下来,把那把生锈的扳手举到手电筒光下。
“红岸不死。李宝文。”
字迹和爷爷留给他的那把一模一样——同样的刻法,同样的力道。但这一把更旧,手柄上的磨损痕迹更深,像是用了很多年。
爷爷有两把扳手?
他从来没听他提过。
头顶的通风管道里传来铁皮被压扁的声音,追兵越来越近了。
李俊亦把两把扳手都揣进口袋,环顾四周。污水处理厂的地下泵房很大,至少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宽。巨大的管道从天花板垂下来,汇入地面上的一个个混凝土池子。
池子里已经没有水了,但残留的化学物质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氨水味。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墙壁——上面刷着一行褪色的红字:“安全生产,警钟长鸣。”
下面有人用粉笔加了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
“一一,往东走。”
李俊亦的后背一阵发凉。
这是爷爷的字。不是他工整的刻字,是随手写的那种——他小时候见过无数次,爷爷在废纸上算账、在烟盒背面写购物清单,就是这个笔迹。
二十年前的粉笔字,还留在墙上?
他来不及多想。身后传来哐当一声——通风管道的栅栏被踹开了。
有人跳了下来。
“李俊亦!你跑不掉的!”
王铁军的声音在地下泵房里回荡,带着回声,像一头野兽在空旷的洞穴里吼叫。
李俊亦朝东边跑。
泵房的东侧有一扇半掩的铁门,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全是密密麻麻的管道,有的管道还在滴答漏水,锈红色的水渍在地上汇成小溪。
他猫着腰钻进去。
身后,王铁军带着人追了进来,手电筒的光在他身后乱晃。
“分头追!他跑不远!”
李俊亦在管道迷宫里左拐右拐。这里的地形他太熟了——不是因为他来过,而是因为爷爷带他走过。
七岁那年的夏天,爷爷牵着他的手,从污水处理厂走到锅炉房,再走到抄纸车间,整整走了一天。
“一一,记住这条路。”爷爷蹲下来,指着地上的排水沟,“整个红岸厂的地下都是通的。哪天要是出了事,你就从地下走,谁也找不到你。”
那时他以为爷爷在跟他玩游戏。
现在他知道了。爷爷不是在做游戏——他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李俊亦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下来,侧耳倾听。
左边的通道里有水声,右边是死寂,中间的通道隐隐约约传来风声——说明那边有出口。
他选中间。
跑出去不到二十步,脚底突然踩空了。
整个人摔进了一个齐腰深的坑里,污水溅了一脸。冰冷的液体顺着脖子往下淌,刺鼻的化学味呛得他咳嗽起来。
手电筒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卡在坑底的淤泥里,光柱歪歪斜斜地照着坑壁。
李俊亦爬起来,摸到手电筒,往坑壁上一照——
这根本不是坑。
这是一个被铁栅栏封住的小型水池。水池的墙壁上嵌着一排排管道接口,其中一个接口上拧着一个阀门。
阀门的手轮上,系着一根红布条。
布条已经褪成了粉色,但在一片锈迹和淤泥中,格外显眼。
李俊亦伸手抓住阀门,试着拧了一下。
拧不动。
他用两把扳手卡住阀门的两侧,同时发力。
阀门发出一声尖利的金属摩擦声,缓缓转动了。
管道里传来咕噜咕噜的水流声。
然后,一张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从管道口掉了出来,落在他的脚边。
李俊亦捡起来,打开油纸。
是一本工作日志。
封面上写着:李宝文。2002年—2003年。
他翻开——
2002年1月7日。晴。
赵金彪来找我,说要搞什么“数字化存档”。我说厂子都快黄了,还存什么档。他说,正因为要黄了,才要把手艺留下来。我觉得有道理。
但那天晚上我路过技术科,看见他在复印图纸。不是红岸的图纸,是沈阳那边一家造纸厂的。
他复印这个干什么?
李俊亦的心跳加快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找到了!他在这儿!”
他来不及看下去了,把日志塞进怀里,踩着坑壁上的管道攀了上去。
刚爬出坑,一束强光照在他的脸上。
“站住!”
李俊亦眯着眼睛,朝相反方向跑。
通道在前面分成了两条。他选了右边那条——因为左边的通道墙壁上,又有一行粉笔字:
“一一,右边。”
他跑进右边通道,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锈死的铁门。李俊亦用肩膀撞了几下,铁门纹丝不动。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两把扳手,卡住门缝,像撬杠杆一样往后压。
铁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他侧身挤出去。
外面是厂区的露天堆场。废旧的铁皮、生锈的管道、破碎的设备零件,像一座小山一样堆在空地上。
雾气比锅炉房那边淡一些,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得废料堆一片惨白。
李俊亦靠在废料堆的阴影里,大口喘气。
怀里的工作日志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胸口。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全是沈小丹发的:
“你在哪儿?”
“赵金彪把园区的出口全封了,说要抓‘商业间谍’。”
“别被抓到。他们不是要赶你走,是要把你送进去。”
李俊亦的脑子飞快地转。
商业间谍。赵金彪给他扣了这个帽子,意思是要往刑事上整。不只是赶出园区,是要让他坐牢。
他必须找到证据——实打实的证据,证明赵金彪在栽赃,证明爷爷的死不是意外。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工作日志。
2002年1月7日,赵金彪在复印其他厂的图纸。
如果这只是一个开始呢?
李俊亦翻开日志的。
2002年1月15日。阴。
今天去沈阳出差,赵金彪非让我跟着。到了那边我才发现,他要见的是那家造纸厂的总经理。他们在办公室里关着门谈了两个小时,我在外面喝了两个小时的茶水。
回来的火车上,赵金彪问我:“李师傅,你说一个人要是想发大财,最快的方式是什么?”
我说:“买彩票。”
他笑了。那笑容让我不舒服。
李俊亦翻过一页。
2002年2月3日。雪。
厂里开始裁人了。第一批裁了三百个,都是临时工。赵金彪在会上拍着胸脯说“正式工一个不动”,下面掌声雷动。
但我知道他在撒谎。因为昨天我在他办公室里,看见了一份裁员的最终名单,上面有正式工的名字,足足二百个。
他把这份名单锁在保险柜里,钥匙随身带着。
李俊亦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
爷爷写的这些东西,每一行每一句,都是一个铁证——赵金彪从2002年就开始布局了。不是厂子撑不下去了才破产,是有人故意把它搞破产的。
他想继续往下看,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两辆越野车从厂区大门的方向开过来,车灯在雾气中拉出两道长长的光柱。
李俊亦把日志塞进衣服最里层,贴着胸口,蹲在废料堆后面。
越野车停在堆场外面。车门打开,下来五六个人。
赵金彪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对讲机:“王铁军,你那边什么情况?”
对讲机里传来王铁军的声音:“地下泵房搜过了,没人。他可能跑到堆场那边去了。”
“给我搜。”赵金彪的声音冷得像铁,“每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人群散开,手电筒的光柱在废料堆上扫来扫去。
李俊亦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到了一根松动的钢管。
钢管滚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响声。
“谁在那边?”一个保安的手电筒朝他的方向照过来。
李俊亦屏住呼吸。
就在手电筒的光快要照到他脸上的时候,堆场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哐当!
像是什么重物从高处摔了下来。
所有人看向那个方向。
“那边!走!”保安们朝声音的方向跑过去。
赵金彪站在原地,皱了皱眉,也转身跟了上去。
李俊亦等他们走远了,才从废料堆后面探出头。
刚才那声巨响是谁弄的?
他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雾气中,一个佝偻的身影一闪而过。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
老李头。
李俊亦的鼻子一酸。
一个NPC,从锅炉房跑到堆场,跨过了半个厂区,就为了给他制造一个逃跑的机会?
他怎么做到的?他的活动范围不是被限定在锅炉房附近吗?
李俊亦来不及细想,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他翻过堆场的围栏,穿过一条废弃的铁轨,钻进了一栋黑灯瞎火的小楼。
楼门口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红岸造纸厂·职工医院。
废弃的医院。
李俊亦推开一扇半开的门,闪了进去。
身后的雾气里,赵金彪的声音远远传来:“把堆场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李俊亦靠着医院走廊的墙壁,滑坐到地上。
怀里的工作日志还热着。
他掏出来,翻到下一页。
2002年3月12日。大风。
今天我去找赵金彪,告诉他我不干了。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我不想当别人家破人亡的帮凶。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李师傅,你以为你现在还能走得了?”
那天晚上,我发现有人跟着我回家。
李俊亦合上日志,闭上眼睛。
爷爷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从2002年3月开始,他就已经被赵金彪困住了。
走廊深处,突然亮起一束光。
不是手电筒的光,是一盏老式的白炽灯,挂在走廊尽头的天花板上,滋滋响着,忽明忽暗。
灯光下,一个人影站在那儿。
不是NPC。
是沈小丹。
她穿着技术部的蓝色工装,头发散着,脸上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油污。
“你怎么在这儿?”李俊亦站起来。
“我比你早到。”沈小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我父亲生前在这家医院住过院。他的病历在这里。”
她把文件递给李俊亦。
李俊亦翻开。
患者姓名:沈卫国。入院时间:2003年4月2日。诊断:坠楼导致多处骨折,颅脑损伤。
“你父亲也是……”李俊亦的声音卡住了。
“也是从烟囱上掉下来的。”沈小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发抖,“2003年4月1日晚上,他一个人在厂区里转,然后就从烟囱顶上摔了下来。万幸的是,他掉在了煤堆上,没死。”
她停了一下。
“但他失去了三个月记忆。完全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后来呢?”
“后来他一直在想,一直在回忆,一直想不起来。直到去年他走之前,突然对我说了一句话。”沈小丹看着李俊亦的眼睛,“他说:‘小丹,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我不是一个人。’”
走廊里的白炽灯猛地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
黑暗中,沈小丹的声音很轻:
“你爷爷出事的那天晚上,我父亲也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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