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曲江池畔,柳絮像不要钱似的漫天飘。
夏林夕蹲在凉亭柱子后面,啃着从街边买的胡饼,腮帮子鼓得像只田鼠存粮。他被沈头一脚踹来维持什
么曲江集会秩序,"锻炼锻炼",说白了就是跑腿打杂。
"这帮酸秀才,吟诗作对能吟出什么花来……"他嘟囔着,目光懒洋洋扫过人群。
亭子里,长安城有名的诗人墨客围坐一圈,正在以"春"为题拈韵。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有摇扇子的,有托
腮冥想的,还有偷偷打哈欠的。曲江池面镜子似的平,映着天上的云,远处画舫悠悠飘过,船上歌姬的
软嗓子隔着水传过来,腻得人耳朵发痒。
春风裹着泥土腥气、墨香、还有不知哪家摊贩的烤肉味,一股脑往人脸上拍。
夏林夕正无聊,亭子里就炸了锅。
"周兄!周兄你怎么了!"
他手里的胡饼"啪嗒"掉在地上。
人群"轰"地往后退。夏林夕挤进去,傻眼了——
周墨客仰面倒在凉亭中央,喉咙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地上的纸。有几张诗稿沾
了血。
"都别动!"夏林夕扯着嗓子喊。
他蹲下去摸周墨客的脖颈——凉了,脉搏早没了。深色的痕迹顺着亭柱裂缝往下淌。
一股子铁锈味钻进鼻腔,混着墨汁的酸涩、纸的霉味,熏得人直犯恶心。夏林夕干呕了一下,硬生生压
住。
"出事啦!出大事啦!"
"怎么回事?谁看见什么了?"
人群乱成一锅粥,有人尖叫,有人往后缩,有人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夏林夕脑门子青筋突突跳,大
喊:"衙役呢?喊衙役!把亭子围起来!"
一个衙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正是跟夏林夕搭档的老刘。
"夏帅,这……"老刘看着一地的血污,脸色发白。
"愣着干嘛!"夏林夕声音发颤,攥紧的拳头却藏不住心里的慌,"把人散开,别让人踩到血迹——云七
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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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在路上……"
夏林夕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蹲回周墨客旁边,仔细打量——半边脸被血糊住了。
周墨客四十来岁,蓄着山羊胡,眼睛瞪得溜圆,合不上。他的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指缝间夹着一支
狼毫。
"他没了之前还在写诗……"夏林夕喃喃。
他小心翼翼把那张被血浸透的纸翻过来。字迹洇成一团血红,只能勉强辨认出几行——
"曲江夜宴月如钩,"
"画栋雕梁入眼愁。"
"……"
最后一句没写完,在"愁"字后面断了,笔锋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像是被什么打断了。
夏林夕皱眉。
这诗不对劲。
他当评事虽然没几天,但也见过几桩案子。一般写诗的人,哪有这种写法?"入眼愁",愁什么?怎么就断
了?
除非——他当时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或者……被什么吓到了。
"让开让开!"
人群外头响起云七的声音。
云七挤进来,蹲下身,也不嫌那片脏,伸手捏了捏周墨客的喉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头皱了皱。
"怎么说?"夏林夕凑过去问。
"一刀就没了。"云七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账本,"一刀下去,利落得很。切口整整齐齐——这刀法,老
练。"
她掰开那人的嘴看了看,又翻了翻眼皮。
"没了大概一炷香了。血还没完全凝固,说明下手时间不长。"
一炷香前,他还在啃胡饼呢!
"下手的是个用刀的好手啊……"他嘀咕。
云七没接话,低头看着周墨客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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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他的手指。"云七抬了抬下巴,"你看。"
夏林夕凑到跟前——周墨客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甲缝里嵌着什么东西。他找来一张帕子,把那只手翻
过来。
是几根细细的丝线。
青色的丝线,在血里泡得看不清本色,但质地细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料子。
"这是……衣服料子?"夏林夕眨眨眼。
"嗯。"云七站起身,在裙角上擦了擦手,"对方穿的是绸缎衣裳,而且这颜色……长安城里能穿得起的不
多。"
夏林夕脑子飞转。
绸缎衣裳,青色,长安城里穿得起的非富即贵。刀法老练。周墨客没了之前还在写诗,最后一句"入眼
愁"——
愁什么?
"曲江夜宴"……
他猛地抬头,目光落在池面上那艘悠悠飘过的画舫上。
画舫,雕梁画栋……
这诗,这是在说一幅画啊!
"云七!"夏林夕跳起来,"这周墨客,最近是不是画过什么画?或者……见过什么画?"
云七垂下眼,过了片刻才开口:"我只是个验尸的,你问我?"
"得,问了也白问……"夏林夕挠挠头,正要再说什么,余光瞥见人群外头闪过一张脸。
那脸苍白得很,像见了鬼似的,还没等夏林夕看清就缩回去了。
他心里一沉。
不对劲。
这诗会上,有鬼。
回到大理寺,夏林夕把沾血的诗稿递给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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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头,这周墨客的诗,您帮我查查,他最近和什么人来往?参加过什么聚会?"
沈头接过诗稿,扫了一眼,神色一变。
"曲江夜宴图?"
"您知道这幅画?"
沈头没答话,把诗稿往桌上一放,背着手走到窗边。暮色从窗棂缝里渗进来,把他半边身影映得暗沉沉
的。
"夏帅,这案子……"他顿了顿,"你别查太深。"
"什么意思?"夏林夕瞪大眼睛。
"周墨客是弘文馆的学士,在长安文人圈子里有点名气。"沈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没了之前在写'曲江夜
宴',这画……牵扯到一些不该牵扯的人。"
"什么人?"
沈头摇摇头,不肯再说。
夏林夕憋了一肚子气,正要追问,外头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夏帅!夏帅!"老刘冲进来,满头大汗,"曲江池又出事了!李画师——李画师掉水里没了!"
夏林夕脑门一炸。
周墨客没了还不到一天,又来一个?
"怎么没的?"
"说是……说是酒后失足落水!"老刘喘着粗气,"捞上来的时候脸都泡白了!"
夏林夕攥紧拳头。
曲江池边,诗会,同一天没了两个人——一个是写诗的,一个是画画的。
"走!"他一跺脚,"去曲江!"
云七已经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时,夏林夕回头看了一眼。
沈头还站在窗边,背影佝偻,像一下子垮了。
沈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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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拦不住了。"
第二天,曲江池边又捞上一个人来。
李画师趴在池边,衣裳湿透,泡得发胀。云七蹲下身,翻开嘴唇看了看,又用手按了按胸口。
她直起身,神色古怪。
"云七,怎么样?"夏林夕凑过来问。
"他肺里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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