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夏林夕去查了沈墨白的底细。
醉仙楼是京城有名的酒楼，在东市最热闹的地段，三层木楼，气派得很，门口人来人往，就不是一般人
开得起的。
他换了身便服，混在人群里，在醉仙楼对面找了家茶摊坐下。
茶摊老板是个老婆子，眼睛浑浊，但嘴碎得很。夏林夕点了碗茶，装作不经意地问："对面那酒楼，生意
挺好啊。"
"可不是嘛。"老婆子撇撇嘴，"醉仙楼开了有七八年了，听说东家姓沈，是个年轻后生，手眼通天得很。"
"手眼通天？"
"哎哟，小哥你是外乡来的吧？"老婆子压低嗓门，"这沈东家可不简单。听说他在京城里认识不少大人
物，连宫里头都有人。前些年有人眼红他的生意，想找茬闹事，第二天那人就一夜之间没了踪影了。你
说邪不邪乎？"
夏林夕眼睛眯起来。
"他平时和什么人来往？"
"这谁知道？"老婆子摇摇头，"不过我常见些奇奇怪怪的人进出醉仙楼。穿黑衣的、戴帷帽的、神神秘秘
的......不像正经人。"
穿黑衣的。戴帷帽的。
和窑厂那个黑衣人一样。
夏林夕把茶碗放下，站起身。
"多谢老人家。"
他正要离开，茶摊边走过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低着头，走路没声儿。但夏林夕眼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沈墨白身边的人。
昨天在窑厂，沈墨白就是带着这人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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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声张，悄悄跟了上去。
那人七拐八拐，穿过几条小巷，最后进了一家药铺。
夏林夕在门口等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人出来了，手里多了个小包裹，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快步跟上去，在一个拐角处把人拦住。
"站住。"
那人浑身一震，转过头。
他的脸很普通，放在人堆里根本认不出来。但夏林夕注意到，他的眼神闪了闪——是警惕，也是恐惧。
"你......你是谁？"他有些发颤。
"大理寺的。"夏林夕亮出腰牌，"沈墨白的人？"
那人脸色变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夏林夕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手里的小包裹抢过来，"这是什么？"
那人挣扎了两下，没挣开，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
夏林夕把包裹打开。
里头是一包药粉，灰白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他探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这味道......
"迷药。"他扯了扯嘴角，"沈墨白买迷药做什么？"
"我不知道！"那人尖叫起来，"我只是奉命行事！沈东家让我来买药，我哪知道他要干什么！"
"奉命？奉谁的命？"
"沈......沈东家的命！"
"沈墨白让你买药，然后呢？给谁用？"
那人张了张嘴，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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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林夕往前逼近一步，眼睛直盯着他："说！"
"是......是一个胡人！"那人哆嗦着，"沈东家说那胡人嘴不严，得让他睡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说......"
胡人。
阿里·哈桑。
夏林夕眼皮一跳。
"阿里·哈桑还活着？"
"活着！"那人连连点头，"沈东家没要他的命，只是把他关起来了！"
"关在哪儿？"
"我不知道！"那人连连摇头，"沈东家没告诉我！真的没告诉我！"
夏林夕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人往墙上一推。
"你回去告诉沈墨白。"他冷冰冰地说，"就说大理寺找他喝茶。"
他带着那包迷药回了大理寺。
云七正在验尸房里整理器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头儿，查到什么了？"
"沈墨白有鬼。"夏林夕把迷药往桌上一放，"阿里没死，被他藏起来了。"
云七的手停了停。
"被沈墨白藏起来了？为什么？"
"不知道。"夏林夕皱起眉头，"但他买迷药，说明阿里是个麻烦，但不想要他的命。阿里知道什么秘密？"
"那个神秘客人？"云七想了想，"沈墨白不是说，阿里在帮一个神秘客人运送东西吗？"
"所以沈墨白不是为了阿里，是为了那个神秘客人。"夏林夕的眼睛亮起来，"阿里运送的东西，才是关
键。"
他走到柜子前，把阿里的账簿翻出来。
那笔大额交易——三千两银子，西域珠宝一箱，买家是"王员外"，送货地点是城外窑厂。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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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了什么。
他把账簿往前翻，找到另一笔交易。
"交易物品：玉器一盒。金额：五百两银子。买家：崇福寺。"
崇福寺。
又是崇福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阿里·哈桑和崇福寺有生意往来。而崇福寺案里，那个王员外也和崇福寺有关系。
这两条线......是不是连在一起的？
"头儿？"云七在身后问，"你在想什么？"
"在想这个案子。"夏林夕把账簿合上，"云七，崇福寺案里，王员外说他是被一个女人威胁的。那女人戴
着帷帽，身上带着串铃。"
云七的手指一颤。
"嗯。"
"你觉得那女人是谁？"
"不知道。"云七很平静，"头儿，这种事，我一个小小验尸的，怎么可能知道？"
夏林夕看着她的背影，没再追问。
他去牢里提审了周侍郎。
周侍郎这几天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看着像老了十岁。
"周侍郎。"夏林夕在他对面坐下，"想清楚了吗？"
"我......我该说的都说了......"周侍郎嗓音沙哑，"试题泄露的事是我干的，但赵明经不是我害的......"
"我没问你试题的事。"夏林夕打断他，"我问你认不认识一个人——沈墨白。"
周侍郎浑身一震。
他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像是被什么吓着了。
"你......你问他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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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认识？"
"不......不认识！"周侍郎连连摇头，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夏林夕看在眼里，嘴角一撇。
"周侍郎，你不说没关系。但你要知道，你的事我已经报上去了。上面亲自过问的案子，可不是我一个小
小评事能做主的。"
"你......你想怎样？"
"我想帮你。"夏林夕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告诉我沈墨白是什么人，我帮你减轻罪责。你不说......那就别怪
我不客气了。"
周侍郎的额头上冒了汗。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夏林夕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那帮人。"
周侍郎的声音极低，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夏林夕往前倾了倾。
"那帮人？你知道沈墨白的事？"
周侍郎看了他一眼，目光闪烁："沈墨白......他这人，没那么简单。"
"那帮人？你确定？"
"确定。"周侍郎在发抖，"试题泄露的事，就是他们牵的线。我只是......只是被他们利用了。他们说，只要
我听话，就保我无事......可他们骗我！赵明经没了之后，他们就把所有罪都推到我头上......"
"那帮人和谁有联系？"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周侍郎哭丧着脸，"我只知道，他们势力很大，上头好像有个什么......什
么大人物......"
"什么大人物？"
"李......"周侍郎压低了声，"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
又是那位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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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林夕把这些名字记在心里。
试题泄露案——周侍郎——那位大人——那帮人。
那桩旧案和那帮人有关系。
那胡商失踪案呢？
阿里·哈桑运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从牢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月亮挂在天上，惨白惨白的。
他正要回住处，看见墙角有个影子一闪。
他追了上去。
影子跑得很快，七拐八拐，最后钻进一条暗巷。
夏林夕追进巷子，却发现里头空无一人。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头上蹲着几只野猫，眼睛绿莹莹的。
"别躲了。"他开口，"出来吧。"
没人应。
他往前走，一直走到巷子尽头。
墙根底下有一片纸，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捡起来，展开。
上头只有一行字：
"阿里在醉仙楼地窖。"
他愣了一下。
这是谁给他的线索？
是陷阱，还是有人想帮他？
他正想着，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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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头。
云七站在巷口。
"头儿，你怎么在这儿？"
"散步。"夏林夕把纸条收进袖子，"你怎么来了？"
"找你回去。"云七走过来，"沈头来消息了，说明天要开会，让我们早点回去。"
"哦。"
夏林夕应了一声，跟着她往外走。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看着他。
回到大理寺，夏林夕把自己关在值房里。
他对着桌上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阿里在醉仙楼地窖。"
这笔迹很陌生，他从来没见过。
是谁给他递的线索？
是沈墨白的对头，还是另有其人？
不管是哪种，这都是一个机会。
他站起身，把匕首别在腰间。
明天，他要去醉仙楼。
第二天，夏林夕带人去醉仙楼。
他没惊动沈墨白，从后巷翻了进去。
醉仙楼的后院很安静，假山流水，亭台楼阁，跟大户人家的花园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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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顺着账簿上的记录，找到了地窖入口。
地窖在一间柴房底下，木板盖着，上头压着几捆柴火。他把柴火挪开，掀开木板，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地窖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跳了下去。
地窖不大，堆着些酒坛子、腌菜坛子、破破烂烂的桌椅板凳。他举着火折子往里走，一直走到最里头。
然后他看见了。
角落里躺着一个人。
深目高鼻，络腮胡子，穿着粟特人的衣服。是阿里·哈桑。
他探到跟前看。
阿里还活着，胸口有起伏，只是昏过去了。他被人绑着手脚，嘴上塞着布条，脸上有几道淤青，伤得不
重。
夏林夕正要上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他转头。
地窖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沈墨白。
他穿着一身白衣，手里摇着折扇，脸上带着笑容。但那笑容很冷，让人脊背发凉。
"夏帅。"他的声音很轻，"我就知道你会来。"
夏林夕把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沈公子，好久不见。"
"是啊。"沈墨白走进地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夏帅查案查到我这儿来，是不是该给我个说法？"
"说法？"夏林夕冷笑，"沈公子藏人在先，还好意思问我要说法？"
"藏人？"沈墨白摇摇头，"夏帅误会了。阿里是我的朋友，我只是......保护他而已。"
"保护？"
"对。"沈墨白的笑容淡了些，"有人对他下毒手，我提前把他藏起来，有什么不对？"
"谁对他下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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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要问夏帅了。"沈墨白往前逼近一步，"阿里在帮一个神秘客人运送东西，那客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
人。夏帅最近不是在查崇福寺的案子吗？"
夏林夕的眼睛眯起来。
"你知道崇福寺的事？"
"知道一些。"沈墨白把折扇合上，"崇福寺的住持没了，账簿被烧，王员外被抓......这些事，夏帅应该比我
清楚。"
"所以呢？"
"所以......"沈墨白笑了笑，"夏帅有没有想过，阿里运送的东西，和崇福寺有关？"
夏林夕心里一紧。
账簿上那笔交易——买家是崇福寺。
这两条线......真的连在一起了。
"阿里运送的是什么东西？"他问。
"这个嘛......"沈墨白笑了，"夏帅不妨亲自问问他。"
他转身往外走。
"等等！"夏林夕追上去，"你还没说清楚——"
话没说完，他的脚被什么东西绊了绊。
他低头一看。
是一根绳子，系在地窖的石柱上。
他中埋伏了。
"沈墨白！"他大喊一声，扑上去。
但已经晚了。
头顶上轰的一声巨响，一块大石板落下来，把地窖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地窖里黑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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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林夕摸出火折子，点燃。
火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切——酒坛子、破桌椅、昏睡的阿里。
还有他自己。
他被关在这里了。
"啧......"他骂了一句，用力推那块石板。
石板纹丝不动。
他捡起地上一块碎砖，砸了几下。石板太厚，砸不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沈墨白是故意的。
他知道夏林夕会来找阿里，所以提前设好了陷阱。
现在怎么办？
他看了看四周。
地窖不大，只有一个出口——被石板堵住的那个。
难道真的要被困死在这里？
他正想着，听见石板那边传来声音。
是说话声，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
然后是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墨白走了。
沈墨白把他和阿里一起，关在了地窖里。
夏林夕闭上眼睛，定了定神。
冷静。
冷静。
他睁开眼睛，打量四周。
地窖里堆着很多酒坛子。他走到最近的一个跟前，用力推了推。坛子是满的，沉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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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坛子推倒，坛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墙上，碎了。
酒水流了一地。
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酒。
能点燃的酒。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不行。
酒一点燃，整座地窖都会烧起来。他和阿里都得死。
得想别的办法。
他正想着，听见角落里传来一声**。
阿里醒了。
"你......你是谁？"阿里虚弱地说，眼神惊恐。
"大理寺的。"夏林夕走过去，"来救你的。"
"救我？"阿里的眼睛瞪大了，"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翻墙进来的。"夏林夕苦笑一声，"然后被沈墨白堵在这儿了。"
"沈墨白......"阿里的脸色变了，"他......他没害我......"
"没害。但他把咱俩都关在这儿了。"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
"我......我知道他为什么不害我。"
"为什么？"
"因为......"阿里压低声，"我知道他的秘密。"
夏林夕凑近了些。
"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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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眼神闪烁，像在犹豫要不要说。
"说吧。"夏林夕看着他，"你卷进了什么麻烦？谁对你下毒手？"
阿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地窖里的酒味儿都散了大半。
"......那帮人。"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有人......有人想让我闭嘴。"
夏林夕又凑近了些。
"谁？"
"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小人物，替人跑腿的......"阿里苦涩地说，"但我知道得太多，我知道沈墨白......他
不简单......"
"所以他们想对你下毒手？"
阿里点点头。
"你运送的东西是什么？"
"人。"阿里吐出这个字，"活人。"
夏林夕愣住了。
"活人？什么人？"
阿里抬起头，看着他。
"一个很重要的人。但我不知道是谁。我只知道......她很重要。"
"她？女人？"
"对。"阿里压低了声，"一个被关了很久的女人。"
夏林夕脑子里轰的一声。
被关了很久的女人。
跟崇福寺案有牵扯的女人？
戴帷帽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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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阿里摇摇头，"我只负责运送，不该问的从来不问。但有一回......我无意中听到沈墨白和上头
的人说话......"
"说什么？"
"说那个女人......是那帮人里头......什么什么......"
阿里越说声越低。
"什么什么？"
"......我不知道名字。"阿里嗓音沙哑，"他们叫她......一个名号......"
夏林夕正要追问，头上传来一阵响动。
石板被掀开了。
一道光从上方照下来，紧接着有人跳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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