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画师的遗体被拖上岸时,夏林夕差点吐出来。
这人脸肿得像发胀的馒头,皮肤泛着青紫色,嘴角挂着深褐色的水渍。曲江池的水腥臭味熏得人眼睛发
酸,几个衙役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都别退!"夏林夕捏着鼻子喊,"退什么退!又不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夏帅,您脸也绿着呢……"老刘小声嘀咕。
夏林夕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蹲到遗体旁边,等云七过来。云七蹲下身,二话不说就把李画师的衣领扯开,露出一截泡得发白的脖
颈。
"肺里没水。"云七开口。
"啥?"夏林夕愣了。
"我说,肺里没水。"云七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正常溺水的人,肺里、胃里都
会灌进去水。可这人的肺……是干的。"
夏林夕愣住了。
肺是干的?
那李画师不是溺水没的?
"他是被人做了……然后扔进池子里的?"
"八成是。"云七翻了个白眼,"你是评事还是我是评事?"
夏林夕被噎了一下,悻悻闭嘴。
他盯着李画师那张变形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问:"他脖子上这个印子是什么?"
云七凑上去瞧,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那圈青紫的痕迹。
"勒痕。"她说,"细的,像丝线……和周墨客那案子可能有关。"
夏林夕霍地站起来。
周墨客脖颈上挨了一刀,李画师脖颈上有勒痕——两个人死法不一样,但对方都用了丝线或细绳这种软
性凶器。而且都是一击就没了,手法干净利落。
"专门干这个的?"他接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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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必。"云七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水渍,"也可能……是同一个人雇的。"
夏林夕眉头拧紧了。
同一个人雇的——雇人下手,和亲自动手,是两码事。前者只要有钱就行,后者……要的是绝对的隐
秘。
"先去查查这李画师的画坊。"他说,"他既然是画师,最近肯定在画什么东西。周墨客没了之前写的那首
鬼诗,里面提到'曲江夜宴',没准就和这有关。"
云七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的视线在李画师的遗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没给夏林夕追问的机会。
李画师的画坊在平康坊后巷,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牌,上书"墨香斋"三个字。
夏林夕推门进去,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连打两个喷嚏。
"这地方……多久没人收拾了?"
画坊里乱糟糟的,画架东倒西歪,颜料碟子摞成一堆,地上到处是废纸团。墙角堆着几幅卷好的画轴,
落满了灰。
"他最近在画什么?"夏林夕问跟着来的老刘。
"这……小的也不知道啊。"老刘挠挠头,"李画师平时不怎么和人来往,就窝在这画坊里画画,偶尔接点
活儿。"
"接什么活儿?"
"好像是给人画像什么的……"老刘想了想,"对了,他前阵子接了一单大生意,说是给什么宴会画画,酬
金不少。"
夏林夕眼睛一亮。
宴会——曲江夜宴!
"找到那幅画!"他一挥手,"翻箱倒柜也给我找出来!"
衙役们散开翻找,夏林夕自己也没闲着。他在画案上翻了一通,发现颜料盒里还剩半盒青绿色颜料,碟
子沿上沾着干涸的色块。
"这颜色……挺特别。"他自言自语。
"是石青。"云七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上等的石青,一两要二十文。普通画师用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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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林夕回头看她:"你的意思是——"
"李画师最近接的那单活儿,雇主不差钱。"云七垂眸扫了一眼画案,"而且用的都是好料子。"
夏林夕心里有了数,继续翻找。这一翻,手顿住了。
颜料盒底下,压着一片纸角。
他把纸抽出来,是封信,信纸被颜料渗透了大半,但字迹还能勉强辨认——
"……画卷已托付王琴师保管,切记……"
信到这里就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扯断的,边缘参差不齐。
"王琴师?"夏林夕眉头一皱,"哪个王琴师?"
"长安城姓王的琴师不多。"云七说,"城东有个王鹤年,以弹琴闻名,据说是给贵族府上做过乐的。"
夏林夕攥紧那封信。
李画师把画卷托付给王琴师——这两人之间有来往。而且周墨客的诗里提到"曲江夜宴",李画师在画"曲
江夜宴"——
三个人,都和这"曲江夜宴"有关!
"走!去城东!"
王鹤年的宅子在城东崇仁坊,门口种着两株老槐树,树荫遮了半条巷子。夏林夕走到门前,还没敲门,
就觉得不对劲。
门虚掩着。
他伸手一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
屋里静悄悄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小心。"云七低声说。
夏林夕咽了口唾沫,跨进门槛。
王鹤年躺在正堂的地上,嘴角挂着深色水渍,眼睛半睁着,已经没了气息。他手边还倒着一只青瓷茶
杯,茶水泼了一地,洇湿了几张散落的琴谱。
夏林夕蹲下去探了探鼻息——凉了,早凉透了。
"又被人下了药。"他咬牙切齿,"这人是打定主意要让知情者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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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七没理他,径直走到茶杯旁边,捏起一片洒落的茶叶,放到鼻下闻了闻。
"苦杏仁味。"她说,"来势凶猛,一口下去神仙难救。"
夏林夕握紧拳头。
三个和"曲江夜宴"有关的人,全没了——周墨客脖颈上挨了刀、李画师被人勒了以后抛尸、王琴师被人下
了药。
做掉人做得这么干净利落,背后的人……手眼通天啊。
"沈头说得对……"他喃喃,"这案子果然不简单。"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散落的琴谱上。
一张琴谱上的字迹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琴谱和普通的减字谱不太一样,除了指法符号,还多了几个奇怪的墨点,排列成某种规律。
"这是什么?"夏林夕把琴谱举到眼前细看。
云七凑过来瞥了一眼,眉头皱了皱。
"暗记。"她说,"这是……把什么东西藏在琴谱里了。"
夏林夕心里一动。
把东西藏在琴谱里——画卷的秘密,会不会就藏在这里?
他刚要细看,外头传来脚步声。
"谁?"他猛地回头。
门帘掀开,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看到地上的遗体,愣了一瞬,随即
脸色大变。
"王鹤年?他没了?"
夏林夕上下打量这人——衣着华贵,派头十足,一看就是哪家府上的公子哥儿。
"你是谁?"
那公子拱了拱手,面上带着恰如其分的惊讶:"在下张九郎,家父是范阳节度使张守珪。听说王琴师琴艺
出众,本想登门求教,没想到……"
他看着地上的遗体,摇了摇头,一副惋惜的模样。
夏林夕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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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阳节度使张守珪——这可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眼前这位张九郎,居然是那位张大人的儿子?
"张公子怎么会来这儿?"夏林夕试探着问。
"路过崇仁坊,闻到一股异味,想着进来看看。"张九郎耸耸肩,目光在琴谱上停了一瞬,"这是……出了
命案?需要在下作证吗?"
夏林夕刚要回答,云七往他身侧靠了半步。
他侧过头,云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极低:"这位张公子,手上有茧。"
"什么茧?"
"握刀的茧。"云七压低声音,"他不是普通的世家公子。"
张九郎走了。夏林夕低头看着那张琴谱,上头的墨点排成一行——像字,又不像字。他把琴谱收进袖子
里,抬头看了一眼张九郎远去的方向。那个握刀的茧......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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